那塊牛排,成了房間裡唯一的,有溫度的東西。馬軍用刀叉,慢條斯理地切割著,每一刀都像是經過了精確的計算。他沒有看陳浩南,只是盯著自己盤子裡那塊正在流出血水的,完美的蛋白質。
“背叛。”馬軍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宣讀一份屍檢報告,“在我們的系統裡,它有個更正式的稱呼,叫‘變節線人’。Turning an informant。”
陳浩南拉過一張椅子,坐在他對面。他看著馬軍,像在看一個正在進行精密操作的,陌生同事。
“怎麼turn?”陳浩anan問。
“威逼,利誘。老套路,但永遠有效。”馬軍叉起一小塊牛排,放進嘴裡,仔細地咀嚼著,像是在品味每一個細節,“首先,找到他的‘負資產’。賭債,情婦,或者某個不想讓人知道的案底。這是‘威逼’的槓桿。”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後在空氣中,用手指畫了一個看不見的圖表。
“然後,提供‘正向激勵’。一筆錢,一個假身份,一份減刑協議。這是‘利誘’的籌碼。”馬軍放下刀叉,拿起那杯手衝咖啡,喝了一口,“當槓桿的壓力,加上籌碼的誘惑,超過了他對原有系統的‘忠誠慣性’,交易就達成了。”
他說完,看著陳浩anan,像一個完成了課題陳述的學生,在等待導師的評分。
陳浩南沉默了很久。
“你說的是生意。”陳浩南說,“我問的是背叛。”
“有甚麼區別?”馬軍反問,“賣白粉是生意,賣情報也是生意。賣兄弟,當然也是生意。只不過,這筆生意的交易品,比較特殊。”
“不一樣。”陳浩anan搖了搖頭,他伸出手,在冰冷的巖板茶几上,用指尖蘸著水漬,畫了一個名字。
靚坤。
“他是我大佬。”陳浩南看著那兩個字,聲音低沉,“我十四歲跟他,他沒讓我餓過肚子。我替他擋過刀,他替我扛過事。這裡面,沒有負資產,也沒有正向激勵。這盤賬,算不清。”
馬軍看著那兩個溼漉漉的字,又看了看自己盤子裡那塊價值不菲的牛排。他忽然明白了。陳浩南不是在反駁他,他是在求救。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保護那兩個字,不被他們正在建立的這個該死的模型,徹底吞噬。
“好。”馬軍說,他第一次,主動站起身,走到了那塊巨大的螢幕前,“那我們換個演算法。”
他點開了一個新的建模介面。這一次,他沒有寫下“威逼”或“利誘”。他寫下了兩個詞。
【恐懼】和【貪婪】
“這不是生意。”馬軍轉頭看著陳浩anan,“這是人性。”
他拖出一個分支,連在【恐懼】下面。
“你替靚坤擋刀,是因為你不怕死嗎?”馬軍問。
“那時候不怕。”
“不。你怕。”馬軍的語氣不容置疑,“但你更怕餓肚子,怕沒人撐你,怕像條野狗一樣死在街上。靚坤的出現,幫你對沖了這些更大的恐懼。你替他擋刀,是用一種‘可控的恐懼’(死亡風險),去交換一種‘不可控的恐懼’(生存絕望)。這筆交易,在當時,是划算的。”
陳浩anan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馬軍沒有停,他又從【貪婪】下面,拖出一個分支。
“你跟著他打天下,搶地盤,是為了報答那碗牛腩面嗎?”
陳浩南沒有回答。
“不是。”馬軍替他回答了,“你是想當大佬,想出人頭地,想讓所有人都怕你。靚坤給了你這個機會,他為你描繪了一個你最渴望的未來。你的‘貪婪’,在他的身上,找到了一個可以兌現的‘期權’。”
螢幕上,那個關於人性的模型,變得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醜陋。
【背叛模型v1.0】
【核心驅動力:恐懼(Fear)&貪婪(Greed)】
【觸發機制:當外部變數導致恐懼/貪婪的期望值,發生劇烈波動,並超過個體對現有系統的“情感沉沒成本”時,背叛行為啟動。】
“所以,”馬軍看著陳浩南,像一個殘忍的醫生,在宣佈最終的診斷結果,“要讓陳浩南背叛靚坤,其實很簡單。”
他伸出手,在模型下面,寫下了兩個推論。
“第一,製造一個比‘像狗一樣死在街上’,更具體的,更大的恐懼。比如,讓他親眼看著,如果他繼續忠於靚坤,他身邊的兄弟,山雞,大天二,會一個一個,死無全屍。”
“第二,提供一個比‘跟著靚坤當大佬’,更誘人,更高效的貪婪。比如,殺了他,你就是新的靚坤。不,你可以比他走得更遠,遠到他一輩子都無法想象的,高度。”
寫完這兩行字,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陳浩南看著螢幕上那兩行字,像在看自己的墓誌銘。他親口說出的“擋刀”,他心裡珍藏的“兄弟”,被馬軍用最冷靜的邏輯,拆解成了一堆冰冷的,指向他自己的,致命武器。
他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螢幕前。
他伸出手,想要去擦掉那些字。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擦不掉。因為他知道,馬軍說的,全都是對的。
那個一直沉默的,圓滾滾的清潔機器人,悄無聲息地滑了過來。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停在兩人身後不遠處,頂部的藍色指示燈,溫和地閃爍著。像一個正在認真聽講的,好學生。
過了很久。
“補充一條。”陳浩南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他拿起那支被遺忘在茶几上的萬寶龍鋼筆,走到螢幕前,在馬軍建立的模型下面,加上了最後一條,也是最核心的一條。
【關鍵變數:榮耀(Glory)】
“恐懼和貪婪,只能驅使走狗。”陳浩anan一字一頓地寫著,“但要讓一個戰士背叛他的國王,你必須給他一個,比他現有的一切,都更宏大,更榮耀的,幻覺。”
他寫完,轉頭看著馬軍。
“比如,你告訴他,他不是在背叛,他是在替整個王國,清除一個暴君。”
“你告訴他,他的背叛,會結束戰爭,帶來和平,會拯救成千上萬無辜的人。”
“你告訴他,歷史,會把他記載為英雄。”
陳浩南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極度扭曲的,分不清是痛苦還是快意的笑容。
“首席科學家,”他把筆,遞給馬軍,“你覺得,我這個‘人性化’引數微調,楊先生會喜歡嗎?”
馬軍看著他,看著這個在短短几個小時裡,親手解剖了自己忠誠、義氣、乃至靈魂的男人。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走回茶几,拿起最後一塊,已經有些冷掉的牛排,塞進嘴裡,用力地咀嚼著。
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壓下胃裡那股翻江倒海的,混雜著噁心與興奮的,灼燒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