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清脆的玻璃碰撞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像一聲審判的錘音,宣告了某種東西的徹底死亡。
酒杯空了。
陳浩南和馬軍誰也沒說話。房間裡只剩下那塊巨大的螢幕,還在敬業地展示著那份ROI高達257%的,完美的暴力解決方案。
那串數字,像一個閃著金光的墓誌銘,刻在他們剛剛親手埋葬的,某個叫“江湖”的東西的墳頭。
馬軍把空酒杯放在茶几上,動作很輕,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祭品。
“我當差的時候,”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晰,“抓過一個連環殺手。那傢伙是個外科醫生,他殺人,不用刀,不用槍。他用手術刀,給活人做解剖。每次做完,都把現場收拾得乾乾淨淨,內臟分門別類,擺放得整整齊齊,像藝術品。”
陳浩南靠在中島臺,沒有看他,只是盯著螢幕上那些跳動的資料。
“我抓到他的時候,問他為甚麼這麼做。”馬軍繼續說,“他說,他不是在殺人,他是在探尋人體的奧秘,追求一種極致的,結構上的和諧。他說,生命本身就是一堆混亂的,低效的有機物。而他,是在賦予它們秩序和美。”
馬軍終於轉過頭,看著陳浩anan,看著他身上那件刺眼的白大褂。
“首席科學家,你覺得,他說的有沒有道理?”
陳浩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伸出手,在螢幕上點了幾下,關掉了那個完美的“沙盤推演”結果。港島的三維地圖重新出現,上面閃爍著上百個代表著“人力資產”的光點。
“把一個活人,變成一堆分類擺好的內臟,ROI是多少?”陳浩南反問。
馬軍愣住了。
陳浩南的手指在地圖上滑動,最後,停在了銅鑼灣,一個屬於他自己的,綠色的光點上。
【姓名:陳浩南】
【身份:洪興社銅鑼灣堂主(前),社會動力學實驗室首席科學家(現)】
【資產評估:極高(待定)】
【忠誠度模型:正在初始化……】
“你看,”陳浩anan指著那個光點,“我們的老闆,顯然覺得,一個活著的,會自己思考的陳浩南,比一堆擺放整齊的內臟,更有價值。”
他的手指,點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螢幕上彈出一個新的視窗,標題是【個人歷史行為效率分析(樣本)】。
視窗裡,是兩條並列的資料分析。
左邊是陳浩南。
【事件:西環收數】
【行為描述:帶領三名組員,對目標(債務人)進行暴力威懾,成功回收欠款三萬元。】
【成本:人力成本(4人/2小時),交通成本(87.5元),風險成本(被警方記錄在案一次)。】
【收益:現金三萬元。】
【ROI:+338%】
【系統評價:一次標準且高效的早期資本積累行為。但暴力手段過於粗糙,缺乏品牌溢價空間。】
右邊是馬軍。
【事件:旺角追捕】
【行為描述:為追捕一名扒手(涉案金額三百元),從旺角追至油麻地,歷時25分鐘,撞翻水果攤7個,垃圾桶3個。】
【成本:人力成本(1人/25分鐘),公共財產損失(預估4500元),警隊聲譽負面影響(被市民投訴一次)。】
【收益:追回贓款三百元。】
【ROI:-1400%】
【系統評價:一次典型的,由個人英雄主義驅動的,高成本、低效益的執法行為。嚴重缺乏投入產出比意識,建議進行系統性糾正。】
馬軍看著自己那條鮮紅的,負一千四百的投資回報率,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以一個更驚人的負數,直線下降。
他當了十幾年警察,流血流汗,自以為是正義的化身。到頭來,在這個該死的系統裡,他連陳浩anan去收保護費的價值都比不上。
他甚至不如那七個被他撞翻的水果攤。
“我操。”馬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你看,它在誇你。”陳浩南的嘴角,居然有了一絲笑意。
“誇我?”馬軍指著那個“-1400%”,像在指著一個天大的笑話。
“對。”陳浩南點著螢幕上“個人英雄主義”那幾個字,“它承認,你身上有一樣東西,是它無法立刻量化,也無法用ROI來簡單衡量的。所以,它給你的評價是‘建議糾正’,而不是‘立刻清除’。”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深遠。
“它把這個,叫做‘BUG’。”
就在這時,那個圓滾滾的清潔機器人,第三次,像幽靈一樣滑了進來。
這一次,它的托盤上既沒有針劑,也沒有白大褂。
而是一杯熱氣騰騰的,散發著濃郁香氣的……手衝咖啡。和一份用銀盤託著的,看起來就很多汁的,七成熟的頂級和牛牛排,旁邊還配著一小撮黑松露。
“檢測到首席科學家馬軍先生,皮質醇水平急劇升高,出現顯著的負面情緒波動。”那個毫無感情的合成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種可以被稱之為“體貼”的語調,“系統已啟動‘人性化關懷預案’。根據您的個人檔案記錄,為您準備了您最喜歡的食物與飲品,以緩解壓力,提升工作倖福感。”
機器人緩緩滑到馬軍面前,將銀盤和咖啡,穩穩地放在茶几上。
馬軍看著那塊滋滋冒油的牛排,又看了看那杯一看就是出自大師之手的手衝咖啡。
他記得很清楚。他只在一次警隊的心理評估問卷裡,在“最喜歡的食物”那一欄,隨手填過這兩個東西。
那個看不見的,無所不知的怪物,不僅在分析他的靈魂,還在關心他的胃。
這種關心,比任何懲罰都更令人毛骨悚T然。
“首席科學家,”陳浩南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你的‘BUG’,為你贏得了一份牛排。恭喜你。”
馬軍沒有動那份牛排。
他只是拉過椅子,坐下,然後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陳浩南那個“正在初始化”的忠誠度模型。
“初始化。”馬軍的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它想幹甚麼?”
“它在等。”陳浩南說,“等我們,幫它完成這個模型。”
他說著,伸出手,在自己的名字下面,拖出了一個全新的,空白的文字框。
他在裡面,輸入了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變數。
【變數X:靚坤】
然後,他轉頭,看著馬軍。
“現在,輪到你了,首席科學家。”陳浩南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請你用你那個-1400%的,充滿了‘個人英雄主義’的大腦,幫我分析一下。當‘靚坤’這個變數,出現危機時,我這個模型的‘忠誠度’,會怎麼走?”
馬軍看著螢幕上那個名字,又看了看眼前的牛排。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參與甚麼狗屁研究。
他是在參加一場,有史以來最昂貴,也最殘忍的,付費點播。
觀眾,是楊天。
演員,是他們兩個。
而劇本,就是他們接下來,要親手寫下的,關於如何背叛,以及如何被背叛的一切。
馬軍拿起刀叉,切下了一小塊牛排。
肉質鮮嫩,汁水飽滿。黑松露的香氣,霸道地佔據了整個口腔。
是他記憶裡,最完美的味道。
“這要看,”馬軍把那塊牛排嚥下去,用餐巾擦了擦嘴,動作優雅得像個真正的紳士,“危機的定義是甚麼。以及,你這個‘忠誠度’的對面,那個叫‘背叛’的選項,價碼是多少。”
他抬起頭,看著陳浩南,露出了一個標準的,屬於“首席科學家”的,冷靜而專業的微笑。
“我們,得先建一個‘背叛’的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