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南沒有回答馬軍那個關於“資產增值”的問題。
他只是伸出手，指尖在螢幕上那張巨大的港島財務報表上，輕輕劃過。從銅鑼灣的霓虹，到旺角的油煙，再到尖沙咀冰冷的寫字樓。他的指尖，像一把無形的，冰冷的解剖刀。
“楊天不是要我們當會計。”陳浩南說，“他是要我們，當上帝。”
他轉過身，看著還穿著那身滑稽白大褂的馬軍。“會計只負責算賬。上帝，負責制定遊戲規則，然後看賬本上的數字，自己漲上去。”
馬軍把杯裡最後一點酒喝乾，酒杯被他捏在手裡，指節發白。
“所以，我們現在是神學院新生？”
“不。”陳浩南走到他面前，把那件被他扔在椅子上的白大褂，重新拿了起來，親手遞給他，“我們是這家神學院的，教務主任。負責編寫教材。”
馬軍看著那件白大褂，又看了看陳浩南。這個前洪興紅棍，此刻穿著這身代表理性和科學的制服，竟然沒有絲毫違和感。彷彿他天生就該待在這種地方，把人命和地盤，換算成一行行冷酷的公式。
他接過白大褂，重新穿上。
這一次，他沒有再笑。
“好。”馬軍說，“教務主任，我們的第一堂課，研究甚麼？”
陳浩南的目光，重新回到那塊巨大的螢幕上。他沒有去看那些複雜的財務資料，而是點開了那個實時滾動的，類似股票行情的資料流。
他的手指，點在了那個剛剛因為衝突而變成紅色的名字上。
【資產名稱：紅番心卡拉OK】
【負責人：傻強】
【系統評估：一次低效的、純消耗性的暴力行為。建議最佳化衝突管理流程，引入非暴力威懾模型。】
“就從這個開始。”陳浩anan說，“我們的第一個研究課題：如何讓傻強打架，打得更有效率。”
馬軍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有效率的……打架？”
“對。”陳浩南把那個視窗放大，指著“我方3人輕傷，對方1人重傷”那行字，“你看，投入三個人力，只換來對方一個重傷。輕傷的醫藥費，誤工費，還有警察來問話的時間成本，加起來，這筆買賣虧大了。”
他說話的語氣，像一個公司的生產主管，在分析流水線上一個殘次品的成因。
馬軍看著陳浩南，感覺自己腦子裡那根弦，又繃緊了。他強迫自己進入“首席科學家”的角色，用一種同樣冷酷的邏輯去思考。
“問題出在衝突的不可控性。”馬軍走上前，像在警局做案件覆盤一樣，指著螢幕，“起因是泊車位，這是隨機事件。參與人員是底層馬仔，決策能力基本為零。他們的行為模式，是純粹的應激反應，不是策略行為。”
“說得好。”陳浩南點了點頭，像在讚許同事的專業意見，“所以，我們要做的，就是給這種隨機事件，加上一個‘控制模組’。一個SOP（標準作業程式）。”
“SOP？”
“對。”陳浩南在螢幕上調出一個空白的編輯介面，“以後，洪興的馬仔，出門前都要背熟。第一條：遭遇衝突時，首先評估對方的‘資產價值’。”
他一邊說，一邊在螢幕上打字。
【衝突管理SOP v1.0（草案）】
【1. 衝突物件識別與價值評估：】
【1.1 目測對方衣著、座駕、消費水平，初步判斷其商業價值。】
【1.2 透過特定話術（如‘你知不知道我是誰’的變體），誘導對方自曝身份背景。】
【1.3 根據評估結果，將衝突物件分為三類：A類（高價值目標，如富商、政要），B類（對等目標，如敵對社團成員），C類（低價值目標，如普通市民、遊客）。】
馬軍看著那幾行字，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在街上巡邏時，最煩聽到的那句“你知不知道我大佬是誰”。原來，那不是在叫囂，那是在做“價值評估”。
“第二條，”陳浩南繼續，“根據評估結果，啟動不同的應對預案。”
【2. 應對預案啟動：】
【2.1 針對A類目標：嚴禁任何物理接觸。應立刻道歉，賠償，並主動提供增值服務（如免費泊車、贈送果盤），力求將潛在的衝突，轉化為一次‘客戶關係拓展’的機會。事後需提交詳細報告，評估該目標的潛在策反價值。】
【2.2 針對B類目標：授權進行‘可控性暴力’。行動前，需用手機錄下對方率先動手的證據。行動時，打擊部位嚴格限定於‘非永久性傷害區域’，以降低法律風險與醫療成本。行動目標是‘驅離’而非‘殲滅’。】
【2.3 針對C類目標：啟動‘非暴力威懾’程式。透過集結人數、展示紋身、使用專業術語等方式，製造心理壓迫，迫使其主動退讓。核心原則：用最低成本，達到最大化的心理震懾效果。】
寫到這裡，陳浩南停了下來，看向馬軍。“你覺得，還有甚麼要補充的？”
馬軍看著螢幕上那份堪稱變態的“打架指南”，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坐牢，是在讀一個工商管理和犯罪心理學的，雙博士學位。
“補充一條。”馬軍的聲音有些沙啞，他伸出手，在螢幕上加上了第四條。
【3. 事後覆盤與KPI考核：】
【每次衝突事件結束後，負責人需在一小時內，透過內部系統提交‘衝突事件報告’。報告需包含：事件起因、我方成本（人力、財力、時間）、對方損失、最終收益（商業價值、威懾力提升等）。系統將根據報告，自動生成該次行動的ROI（投資回報率），並計入負責人當月KPI。】
寫完，兩人對視了一眼。
他們從對方的眼睛裡，都看到了一種混雜著荒謬、瘋狂，以及一絲絲……興奮的光芒。
那是一種智力上的，屬於創造者的興奮。
他們聯手，把街頭最混亂，最不可名狀的暴力，變成了一門可以量化，可以管理，甚至可以最佳化的，高效的生意。
“提交。”陳浩南說。
馬軍按下了那個代表“完成”的按鈕。
螢幕上，那份草案瞬間消失。三秒後，螢幕中央彈出一個簡潔的提示框。
【SOP草案已接收。模型最佳化中……】
【“社會動力學實驗室”貢獻度+10。】
【解鎖新功能：“沙盤推演”。】
提示框的下方，出現了一個新的按鈕。馬軍點了下去。
眼前的港島地圖，瞬間變成了三維立體模型。而昨晚發生衝突的那個“紅番心卡拉OK”門口，出現了十幾個代表著雙方人馬的，紅色和藍色的小光點。
“根據您剛才提交的SOP，”那個熟悉的合成音響起，“系統已生成最佳化後的衝突模型。是否開始進行‘沙盤推演’？”
陳浩南和馬軍還沒來得及回答，推演已經開始了。
他們看到代表傻強的那個藍色光點，在與對方發生口角後，沒有立刻動手。他頭頂上冒出一個小小的進度條，上面寫著“價值評估中……”。
三秒後，評估完成。對方被判定為“B類目標”。
傻強的光點，立刻向後退了兩步，同時，他身後的幾個藍色光點，呈一個半圓形的陣型散開，堵住了對方的退路。這是“非暴力威懾”程式啟動。
對方的紅色光點顯然被這個陣勢激怒了，率先衝了上來。
就在這時，其中一個藍色光點，舉起了一個代表“手機錄影”的圖示。
戰鬥瞬間爆發。但藍色光點的攻擊，精準而高效。他們的目標，全都集中在對方的四肢和肩部。不到三十秒，所有紅色光點都倒在了地上，頭頂冒出“失去行動能力”的字樣。
而藍色光點，毫髮無傷。
推演結束。螢幕上彈出一份新的戰報。
【推演結果：我方0人受傷，對方3人失去行動能力。行動耗時28秒。ROI：+257%。】
【系統評價：一次教科書級別的，高效的暴力資產管理案例。】
房間裡，一片死寂。
陳浩南和馬軍，像兩尊石像，一動不動地看著那份完美的，冷酷的戰報。
他們成功了。
他們把一場原本會血肉模糊的街頭鬥毆，變成了一次ROI高達257%的，成功的商業運作。
不知過了多久，馬軍緩緩轉過頭，看著陳浩南。
“首席科學家。”他的聲音，像生了鏽的鋸子，在拉扯著一塊腐爛的木頭，“我們……是不是該慶祝一下？”
陳浩南沒有說話。
他走到中島臺，拿起那瓶只剩下瓶底的，火山味紅酒。
他沒有倒進杯子裡。
他把瓶子裡最後那一點深紅色的液體，平均地，倒進了兩個乾淨的，用來喝水的玻璃杯裡。
然後，他把其中一杯，遞給了馬軍。
“為效率。”陳浩南舉起杯子，對著螢幕上那行刺眼的“+257%”，輕聲說。
“為暴力。”馬軍舉起杯子，碰了一下。
清脆的玻璃碰撞聲，像一聲遙遠的，為某個新時代敲響的，喪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