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標在【英雄的抉擇】文件的開頭,安靜地閃爍。
像一隻沒有心跳的,正在倒計時的眼睛。
馬軍從沙發上坐起來,那床帶著陽光味道的羽絨被滑落在地,他看都沒看一眼。他走到中島臺,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杯子裡的冰塊撞在一起,發出空洞的,清脆的響聲。
這是房間裡,除了那個游標之外,唯一的聲音。
他喝乾了那杯水,然後走到陳浩南身後,像一個專案經理,在審視一個卡住了進度的程式設計師。
“開場很難。”馬軍說,語氣像在討論天氣,“‘榮耀’這個模型,對前置條件的要求最高。你需要一個足夠大的舞臺,一個無法辯駁的道德制高點,還有一個……死得恰到好處的祭品。”
他頓了頓,看著螢幕上那三個空白的劇本標題。
“你選了個最難的開局。”
陳浩南沒有回頭。他的身影,被螢幕的光映成一個漆黑的剪影。
“你來寫?”他問。
“我?”馬軍笑了,笑聲裡沒甚麼溫度,“我是技術顧問,負責提供反面教材。我的投資回報率是負一千四百,我擅長的是如何把一件好事辦砸,而不是怎麼把一件壞事,包裝成英雄史詩。”
他走到陳浩南身邊,指了指螢幕。
“但就算是我這種失敗專家也知道,英雄劇本的第一要素,是塑造一個無可救藥的反派。一個真正的,值得被千萬人唾棄的,魔鬼。”馬軍看著陳浩南的側臉,“你覺得,靚坤是嗎?”
他只是一個囂張,貪婪,有點蠢,但又對你不錯的古惑仔頭目。
他不夠格。
這是馬軍沒有說出口的潛臺詞,也是遞給陳浩anan的,第一把手術刀。
陳浩南沉默了很久。
久到馬軍以為他會砸了這塊螢幕。
“第一幕。”陳浩南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唸一份天氣預報,“港交所,交易大廳。”
馬軍的眉毛挑了一下。
“上午九點三十分,開市鍾剛剛敲響。一切正常。”陳浩anan看著空白的文件,但他的眼睛裡,卻像在放映一場已經剪輯好的電影,“靚坤,穿著一身他自以為很帥的阿瑪尼西裝,戴著墨鏡,帶著十幾個馬仔,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安保呢?”馬軍下意識地問,像個敬業的警察。
“他買通了當天的安保主管。”陳浩南說,“他沒帶槍,沒帶刀。他手裡只有一個隨身碟。”
馬軍皺起了眉。“隨身碟裡是甚麼?”
“一份名單。一份足以讓恆生指數在十分鐘內,跌掉三千點的,做空機構和他們內應的名單。涉及幾十家藍籌股公司的高管。”陳浩南的語速開始變快,像電影的節奏在加快,“他當眾宣佈,他要跟全港島的莊家,玩一個遊戲。一個小時內,他要十個億。現金。不然,他就把這份名單,公之於眾。”
馬軍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瞬間明白了。這不是搶劫,這是綁架。綁架的不是人,是整個港島的金融命脈。
沒有流血,沒有爆炸。但造成的恐慌和損失,比在維多利亞港引爆一顆炸彈還要嚴重。
警察衝進去,沒用。他沒犯法,他只是“言論自由”。狙擊手也沒用,他死了,他手下會立刻把隨身碟的內容發到網上。
這是一個完美的,無法用傳統暴力解決的,死局。
“這不像靚坤。”馬軍說,聲音有些乾澀,“他沒這個腦子。”
“所以,劇本里需要一個配角。”陳浩南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哈佛畢業的金融顧問,站在他旁邊,替他解釋遊戲規則。”
馬軍看著陳浩南。
那個金融顧問,是誰?不言而喻。
“他把整個港島的股民,變成了他的人質。”馬軍低聲說,“他成了全港公敵。”
“對。”陳浩南說,“他不再是一個社團大佬。他成了一個,威脅到每一個普通人飯碗的,金融恐怖分子。一個必須被清除的,城市毒瘤。”
他為靚坤,找到了一個足夠分量的,反派身份。
一個配得上“英雄”登場的,華麗的舞臺。
“然後呢?”馬軍問,“英雄出場了?”
“不。”陳浩anan搖了搖頭,“英雄,從不主動出場。他是在所有人都束手無策的時候,被推上舞臺的。”
他繼續描繪著那個劇本。
港府震怒,警隊高層焦頭爛額,商界大佬們緊急磋商,試圖湊錢私了,但又互相猜忌,誰也不肯先出頭。整個城市,陷入一片混亂的恐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距離靚坤設定的最後期限,只剩下十分鐘。
“這時候,鏡頭給到洪興總部。”陳浩南說,“所有堂主都在。蔣天生也在。他們看著電視上靚坤那張囂張的臉,臉都綠了。靚坤的這個行為,已經嚴重觸犯了所有社團的底線。他把火,燒到了所有人身上。”
“他壞了‘規矩’。”馬軍補充道。
“對。他必須死。”陳浩anan說,“但誰去殺他?沒人敢。殺了他,名單洩露,大家一起完蛋。不殺他,他拿到十個億,從此騎在所有人頭上拉屎。”
“所以,需要一個既能擺平這件事,又能讓他閉嘴的人。”馬軍的思路,已經完全跟上了陳浩南的節奏。
“一個既懂洪興的規矩,又懂交易大廳的規則的人。”
“一個在靚坤身邊,他最信任的,可以毫無防備地接近他的人。”
“一個,有足夠理由,也有足夠能力,站出來,‘清理門戶’的人。”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
他們都看到了那個“英雄”的臉。
那張臉,就是陳浩南。
劇本的最後,陳浩南獨自一人,走進被恐慌籠罩的交易大廳。他走到靚坤面前,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靚坤的臉色,瞬間慘白。他看著陳浩南,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
然後,陳浩南從他手裡,拿走了那個隨身碟。
危機解除。
第二天,報紙的頭條,是《洪興英雄陳浩南,臨危受命,清理門戶,挽救港市》。
他成了整個港島的英雄。
一個踩著自己大佬的屍體,加冕為王的,英雄。
故事講完了。
房間裡,一片死寂。
馬軍看著陳浩南,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聽一個劇本,他是在旁聽一場,精心策劃的,完美的謀殺。
“他耳邊,你說了甚麼?”馬軍問。
陳浩南轉過身,終於正眼看著馬軍。他的臉上,是一種燃燒過後的,灰燼般的平靜。
“我說,”陳浩anan的嘴唇,幾乎沒有動,“名單是假的。”
馬軍愣住了。
“從頭到尾,都沒有甚麼名單。”陳浩南說,“隨身碟裡,存的是一部動畫片。那十個億,那個金融顧問,那場驚天動地的綁架案,都是我餵給他的一場夢。一場讓他自我膨脹到,足以毀滅自己的,美夢。”
馬軍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一直竄到天靈蓋。
這已經不是背叛了。
這是神對信徒的,一場終極的,殘忍的戲弄。
陳浩南轉過身,回到螢幕前。
他伸出手,在鍵盤上,敲下了這個劇本的第一行字。
不是甚麼宏大的開場白,也不是甚麼悲壯的獨白。
只是一行冰冷的,像屍檢報告一樣的,文字。
【第一幕:造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