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的門,輕輕合攏。
那一聲“咔噠”,輕柔得像一聲嘆息,卻比監獄鐵閘落下的巨響,更讓陳浩南感到絕望。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巨大的落地窗將維多利亞港的景色,像一幅昂貴的油畫,鋪陳在他面前。腳下是柔軟的羊毛地毯,空氣裡是恆溫空調送出的,帶著一絲檸檬香氣的潔淨冷氣。
這裡的一切,都比他混了十幾年,用血和刀拼回來的所有東西,都要好。
好得,像一個精緻的牢籠。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這個房間。
頂級的畫具,整齊地碼放在工具架上,每一支畫筆的筆尖都閃著全新的光澤。牆上,他那些年少的,狂妄的塗鴉,被裝裱在昂貴的相框裡,像一具具被公開展示的,青春的標本。
角落裡,那盆被安置在恆溫箱裡的吊蘭,綠得有些不真實。它像一個沉默的,無處不在的監視器。
而最刺眼的,是畫板正對面牆上,那塊巨大的電子螢幕。
螢幕上,靚坤那張戴著金絲眼鏡的臉,被放大到足以看清他每一根眼睫毛。他沒有說話,只是保持著那種“儒商”式的,悲天憫人的微笑,靜靜地,注視著房間裡的每一樣東西。
包括陳浩南。
陳浩南感覺自己像一隻被丟進透明玻璃箱的小白鼠。他的一舉一動,他每一個表情,甚至他每一次呼吸,都在被觀察,被分析,被記錄。
他走到畫板前,拿起了那本厚重的《員工手冊》。
書的封面,是冰冷的,帶著金屬質感的硬殼。他用力地,幾乎要將書脊捏碎。一種熟悉的,屬於街頭的暴戾,像一頭被喚醒的野獸,在他的血液裡橫衝直撞。
他想把這本書撕碎。
他想把這張畫板砸爛。
他想用那些昂貴的畫筆,在靚坤那張虛偽的笑臉上,畫一個大大的“屌”字。
但他沒有。
他想起了魚頭標在車上說的話。
“我們不剁手指,也不在人臉上畫畫。”
“我們只是……提供一份,有五險一金,和晉升空間的工作。”
這句話,像一道無形的符咒,死死地鎮壓著他所有的衝動。
他知道,如果他砸了東西,下一秒,走進來的,不會是提著警棍的獄警,而是一個或者幾個穿著西裝,拿著資料夾和計算器的“同事”。他們會微笑著,用最專業的態度,評估他造成的“資產損失”,然後在他那份他還沒見過的“薪酬單”上,冷靜地,劃掉一串數字。
在這裡,暴力,是一種會被量化,會被折算成金錢的,愚蠢的“負債行為”。
這比被人砍一刀,還要讓他感到恐懼。
陳浩南拉開椅子,坐下。
動作僵硬得,像一個生了鏽的機器人。
他深吸一口氣,那股檸檬味的空氣,嗆得他肺疼。他翻開了手冊的第一頁。
【天穹集團核心價值觀】
【仁:以人為本,關懷每一位同事的身心健康,視公司資產(包括人力資產)為生命。】
【義:恪守商業道義與契約精神,對合作夥伴講誠信,對競爭對手講規則。】
【禮:保持職業禮儀,微笑是最好的名片,吊蘭是最美的圖騰。】
【智:用智慧創造價值,用知識武裝頭腦。在天穹,學歷比戰績更重要。】
【信:忠誠是員工的最高信仰。公司的利益,高於一切。】
陳浩南的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他混了十幾年,講的是“義氣”,是“忠勇”,是“兄弟”。而在這裡,這些詞被偷換了概念,扭曲成了他完全不認識的樣子。
他繼續往下翻。
【員工行為準則(節選)】
【2.1.3:辦公區域內,禁止使用任何帶有侮辱性、攻擊性的詞彙。違者,將根據《企業文化評級標準》,扣除當月績效分0.5分。】
【2.4.1:員工有義務愛護公司派發的“精神綠植”。每週一,後勤部將對所有綠植進行“生長健康指數”評測。指數低於60分者,其負責人需提交一份不少於五百字的“自我反思報告”,並接受心理輔導員的“負面情緒疏導”。】
【3.1.2:公司鼓勵員工進行“創造性思考”。任何有助於提升公司品牌價值、最佳化工作流程的建議,一經採納,將獲得豐厚的“創新貢獻獎金”。】
……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像在看一本荒誕派小說。
這裡沒有“不許叛變”,只有“保密協議”和“競業條款”。
沒有“同門不得相殘”,只有“禁止惡意職場競爭”。
沒有“龍頭大哥”,只有“董事會”和“CEO”。
這本手冊,用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商業邏輯,將他所熟悉和賴以生存的整個江湖,解構得支離破碎,然後重新組裝成一個他完全陌生的,叫作“公司”的怪物。
“咚咚。”
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禮貌而疏離。
陳浩南合上手冊,抬起頭。
門被推開,走進來的是那個叫阿Ann的前臺。她依然掛著那種標準化的微笑,手裡推著一輛精緻的餐車。
“陳先生,午餐時間到了。”她將餐車推到陳浩南面前,揭開了銀色的餐蓋。
四菜一湯,葷素搭配,顏色鮮豔,擺盤精緻得像五星級酒店的出品。旁邊,還有一小杯紅色的,不知名的液體。
“這是公司為您定製的‘藝術家營養餐’。”阿Ann介紹道,“由我們的健康顧問團隊,根據您的身體狀況和‘創作瓶頸綜合症’的療養需求,精心調配。高蛋白,低脂肪,富含多種維生素和微量元素。”
她指著那杯紅色液體。
“這是甜菜根和胡蘿蔔鮮榨的果蔬汁,富含的維生素A,對緩解眼部疲勞,提升視覺藝術家的‘色彩敏感度’,有顯著效果。”
陳浩南看著眼前的午餐。
在赤柱,午餐是一勺黏糊糊的米飯,幾根爛菜葉,和一塊看不出是甚麼肉的,帶著腥味的肉塊。
他以前在銅鑼灣當老大,最喜歡的,是街邊大排檔的炒牛河,配一瓶冰啤酒。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像研究一件精密儀器一樣,研究他的午餐。
“我不餓。”陳浩南說。
阿Ann臉上的微笑,沒有絲毫變化。
“陳先生,按時用餐,是保證身體健康和工作效率的基礎。這也是《員工手冊》4.2.1條的規定。”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巧的平板電腦,點了幾下,遞到陳浩南面前。
螢幕上,是他的個人檔案。
【姓名:陳浩南】
【職位:特聘藝術顧問】
【健康狀況:輕度營養不良,伴有‘藝術表達應激障礙’】
【今日午餐完成度:0%】
那個“0%”,像一個紅色的警告燈,刺得他眼睛疼。
“您的用餐情況,會實時同步到您的人事檔案裡,並作為您試用期健康評估的一部分。”阿Ann的語氣,溫柔得像一個魔鬼,“如果連續三次‘午餐完成度’低於50%,系統會自動觸發‘強制健康干預’流程。”
“甚麼流程?”
“健康顧問會親自監督您進食,確保您攝入足夠的營養。”阿Ann收回平板,臉上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容,“陳先生,我們都是為了您好。公司在您身上,投入了巨大的‘資產’,我們不希望看到任何‘資產貶值’的風險。”
說完,她微微鞠躬,推著空了一半的餐車,轉身離去。
房間的門,再次被輕輕帶上。
陳浩南看著那份“營養餐”,又看了看牆上靚坤那張笑眯眯的臉。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被保釋了。
他是從一個關押身體的監獄,被轉移到了另一個,關押靈魂的監獄。
在這裡,他不是陳浩南。
他是一項會走路,會畫畫,需要按時吃飯,按時“保養”的,屬於天穹集團的,昂貴資產。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西蘭花,慢慢地,放進了嘴裡。
味道,寡淡得像在嚼蠟。
但他還是,一口一口地,把它吃了下去。
因為他知道,反抗,已經沒有意義了。
在這個用“規則”和“流程”武裝到牙齒的,新世界裡。
他的拳頭,他的刀,他的義氣,他引以為傲的一切。
都只是,不良資產。
需要被儘快地,剝離,和清算。
這是他上的,第一堂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