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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第193章 新世界的筆畫

2025-12-11 作者:悠悠9595

中環,天穹國際中心,四十二樓。

陳浩南獨自坐著,像一尊被遺忘在展廳裡的雕像。

他面前的畫紙雪白刺眼,彷彿在嘲笑他的無能。他試著去握那支德國碳筆,入手的感覺很奇怪,不像刀柄那樣貼合手心,帶著一種冰冷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精緻。

他想畫。

想畫出旺角街市的魚腥味,想畫出大天二咧著嘴的傻笑,想畫出包皮偷看女人的猥瑣眼神。那些畫面,曾是他生命的全部底色。

可現在,他只要一閉上眼,腦海裡浮現的,就是那本《員工手冊》上用黑體字印著的“核心價值觀”。

仁、義、禮、智、信。

每一個字,都像一枚釘子,將他那些鮮活的記憶,死死地釘在了棺材板裡。

他終於動了。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的“沙沙”聲,是這間豪華囚室裡唯一的噪音。他沒有去看螢幕上那盆完美的吊蘭,而是憑著本能,憑著肌肉的記憶,畫他最熟悉的東西。

一條過江龍。

線條凌厲,龍鱗倒豎,眼神是壓抑不住的兇性。這是他當年在自己手臂上畫下的草圖。

畫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看著紙上的龍,忽然覺得它可笑至極。

在這棟大樓裡,龍算甚麼?能扛得住“績效考核”,還是能讀懂“財務報表”?它再兇,能兇得過那個叫阿Ann的女人臉上,永不改變的微笑嗎?

“啪。”

碳筆被他自己折斷了。

他將那張畫了一半的廢紙,揉成一團,狠狠地,又帶著一絲猶豫地,扔進了腳邊的垃圾桶。

他怕弄髒那塊價值不菲的,據說是從紐西蘭進口的羊毛地毯。

他恨自己這種想法。

“咚咚。”

敲門聲響起。

陳浩南的心猛地一緊,以為是那個姓何的心理顧問又來了。

門開了,走進來一個穿著灰色工作服的男人,推著一輛清潔車。男人大概四十多歲,臉上有一道淺淺的刀疤,從眉角一直延伸到顴骨。他低著頭,動作麻利地更換垃圾桶裡的袋子。

陳浩南認得他。

“油渣哥”,以前是和聯勝的四九仔,出了名的打架不要命。有一次社團火拼,他被人砍了三刀,腸子都流出來了,還抱著對方的大腿,硬生生把人家的腳筋給咬斷了。

是條硬漢。

油渣哥換好垃圾袋,拿起一塊抹布,開始擦拭窗臺。他的動作很輕,很仔細,彷彿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你……”陳浩南的喉嚨有些乾澀。

油渣哥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沒有陳浩南熟悉的任何一種情緒——沒有敬畏,沒有敵意,也沒有江湖人相見時的熟絡。只有一種平靜,一種在流水線上工作了十年的工人,才會有的平靜。

“陳先生,有咩吩咐?”他的聲音,同樣平靜。

“你……在這裡做甚麼?”

“履行我的工作職責。”油渣哥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工牌,上面寫著:後勤部——環境最佳化專員,黎有渣。“保持您工作室的整潔,是我的KPI之一。”

陳浩南沉默了。

油渣哥擦完窗臺,推著車準備離開。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陳浩南。

“陳先生。”

“嗯?”

“剛才我倒垃圾的時候,看到你畫的龍了。”

陳浩南的身體,微微繃緊。

“畫得很好。”油渣哥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點點,像是回憶的表情,“但沒用。”

他指了指螢幕上那盆吊蘭。

“上個月,集團搞‘企業文化創意大賽’,我畫了一幅畫。”

“畫的甚麼?”

“畫我們後勤部的清潔車。我把它畫成了變形金剛。”油渣哥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光彩,“我覺得很有創意,又威風,又體現了我們部門‘守護環境’的戰鬥力。”

“然後呢?”

“然後,我的部門主管,肥波,把我叫到辦公室,訓了半個小時。”

“為甚麼?”

“他說,我的創意,沒有體現出公司的核心價值觀。他說,我們天穹集團,不是靠打打殺殺的變形金剛,我們靠的是‘人文關懷’。他說我的畫,攻擊性太強,會讓客戶和同事,感到不安。”

油渣哥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沒有不甘,只有一種大徹大悟後的疲憊。

“拿第一名的,是人事部的一個文員。她就畫了一盆吊蘭,旁邊寫了一句詩——‘春風又綠維港岸,天穹關懷暖人心’。”

“她拿了三萬塊獎金,和‘季度創新之星’的流動紅旗。”

油渣a哥看著陳浩南,眼神裡帶著一絲,過來人的憐憫。

“陳先生,別畫龍了。龍,在這裡,是‘不良資產’。”

“試著去理解那盆吊蘭吧。”

“當你覺得它比龍更威風的時候,你就懂了。”

說完,他推著車,輕輕地帶上門,走了。

房間裡,又只剩下陳浩南一個人。

他感覺自己剛剛被人,用最溫柔的方式,在心臟上捅了一刀。

油渣哥的話,比何小姐那些“學術名詞”,更讓他感到恐懼。那是一個和他一樣的人,被徹底改造後,發出的“產品合格報告”。

他緩緩走到垃圾桶邊,彎下腰,將那團廢紙撿了起來。

他看著紙上那條張牙舞爪的龍,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將它,重新撫平,摺好,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他坐回畫板前,再次拿起了筆。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他的目光,牢牢地鎖定在螢幕上那盆吊蘭。他開始解構它,就像以前,他在街頭解構一個對手的破綻一樣。

這片葉子,有七十三度的弧度。

那滴水珠,反射出窗外中銀大廈的輪廓。

葉脈的走向,符合某種他不知道的,但一定存在的,黃金分割比例。

他不再去想這盆花代表著甚麼,也不再去管它是不是甚麼狗屁“企業文化”。

他把它,當成了一個任務。

一個由那個叫“油渣哥”的失敗案例,和三萬塊獎金,共同構成的,冷冰冰的任務。

筆尖再次落下。

沒有了憤怒,沒有了不甘,只剩下一種絕對的,機械的精準。

他畫出了第一根線條。

那是一道完美的弧線,流暢,標準,和他剛剛扔掉的那條龍的任何一筆,都截然不同。

它很美。

美得,像一句謊言。

陳浩南看著那根線條,面無表情。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銅鑼灣的陳浩南,死了。

活下來的,是一個叫陳浩南的,天穹集團的,特聘藝術顧問。

他的工作,是學習如何,用全世界最貴的畫筆,畫出全世界最溫順的,吊蘭。

歡迎來到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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