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豐田埃爾法在港島的鋼鐵森林中穿行，平穩得像滑行在水面。
車廂內的死寂，比任何叫罵都更令人窒息。
陳浩南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前面兩個人的背影上。刀疤王的背挺得像一根鋼筋，握著方向盤的手，穩得不像一雙曾用西瓜刀砍出過名堂的手。算盤張則全程側著身子，用自己的身體，為懷裡的那盆吊蘭，擋住從車窗縫隙裡擠進來的，過於熱烈的陽光。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被綁架，而是上了一輛開往精神病院的專車。而車上，除了他，全是已經病入膏肓的重症患者。
車子沒有開往他熟悉的任何一個堂口、倉庫或是夜總會。它駛入了中環，停在了一棟閃爍著玻璃幕牆光芒的甲級寫字樓下。
“天穹國際中心”。
幾個燙金大字在陽光下，刺得人眼睛發痛。
陳浩南看著那些穿著昂貴西裝，步履匆匆的金融精英們，從車旁走過，投來好奇的一瞥。他感覺自己身上的皮夾克和牛仔褲，像一套小丑的戲服。
“陳先生，我們到了。”魚頭標的聲音，像一個盡職的管家，“您的第一階段‘環境適應性療法’，將在這裡進行。”
車門拉開。
一股混合著高階香氛和中央空調冷氣的，冰冷而潔淨的空氣，湧了進來。
陳浩南走下車，抬頭仰望著這棟高聳入雲的大樓。他混了這麼多年，第一次是以這種方式，站在這裡。不是來收數，不是來尋仇，而是……來“治病”。
魚頭標領著他，走進了旋轉門。
大堂開闊得能停下一架直升機，地面光潔如鏡，倒映著天花板上巨大的，由無數水晶燈珠組成的吊蘭圖案。正對著大門的牆上，是一塊巨大的LED螢幕，上面沒有播放財經新聞，而是在迴圈播放著一部製作精良的宣傳片。
一個穿著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面帶儒雅微笑的靚坤，正站在一盆吊蘭旁，用他那獨特的沙啞嗓音，對著鏡頭侃侃而談。
“……《論語》有云：‘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我們天穹集團的‘本’，就是我們的員工。我們關心的，不只是員工的薪酬，更是他們的成長，他們的健康，他們的……靈魂歸屬。”
靚坤的身後，是天養生正襟危坐，一絲不苟地擦拭著狙擊槍的鏡頭；是恐龍穿著博物館保安制服，對著一具霸王龍化石，敬了一個標準的禮；是無數穿著西裝的“前古惑仔”，正在流水線上，為一盆盆吊蘭，更換著印有公司LOGO的花盆。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一種，陳浩南無法理解的，近乎於狂熱的幸福感。
“歡迎光臨天穹集團。”
一個甜美的聲音，將陳浩南從巨大的文化衝擊中拉了回來。
前臺，一個穿著職業套裝，妝容精緻的女孩，正對著他微笑。她的笑容，和宣傳片裡那些人一樣，標準，完美，卻沒有任何溫度。
“請問，是來接受‘藝術療養’的陳浩南先生嗎？”
陳浩南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女孩胸前的工牌，上面寫著：客戶關係部——微笑專員，阿Ann。
“是的，Ann。”魚頭標上前一步，遞過去一份檔案，“這是陳先生的‘入職引導單’，麻煩你為他辦理一下‘資產登記’手續。”
“好的，標主管。”阿Ann接過檔案，在電腦上飛快地敲擊著。片刻後，一臺小巧的機器裡，吐出了一張卡片。
她將卡片雙手遞給陳浩南。
“陳先生，這是您的臨時工牌。恭喜您成為我們天穹集團企業文化部（籌）的，第一位‘特聘藝術顧問’。試用期三個月，期間享受公司C級員工福利待遇，具體條款，請參照《員工手冊》。”
陳浩南低頭看著那張卡片。上面有他的照片，是剛剛在監獄裡拍的入檔照。照片下面，是他的名字，和那個荒謬的頭銜。
他捏著那張冰冷的塑膠卡片，感覺自己捏著的，是自己被肢解的，可笑的過去。
“現在，請跟我來。”阿Ann從前臺走了出來，領著他走向電梯，“根據您的‘療養方案’，第一步，是進行‘企業文化沉浸式體驗’。”
電梯門開啟，裡面同樣光潔如新。
阿Ann按下了四十二樓的按鈕。
“您的專屬工作室，和心理輔導員，都在四十二樓。哦，對了，還有您的‘精神綠植’，後勤部的同事已經幫您送到工作室了。請務必用心養護，它的生長資料，會直接影響您第一個月的KPI考核。”
電梯平穩上升。
陳浩南透過玻璃，看著腳下的城市，變得越來越小，像一個微縮的沙盤。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從這麼高的地方看下去，銅鑼灣和中環，並沒有甚麼區別。都是一堆擁擠的，火柴盒。
“叮。”
四十二樓到了。
電梯門開啟，是一條鋪著厚厚地毯的走廊。牆上掛著的，不是甚麼名貴的油畫，而是一幅幅用相框裱起來的，巨大的漫畫。
畫風粗獷，凌厲，充滿了江湖的血性。
畫中人，正是他自己。
有他第一次砍人，有他在街頭飆車，有他成為銅鑼灣扛把子，被無數小弟簇擁著，意氣風發。
這些畫，都是他曾經畫在筆記本上，藏在床板下的草稿。他不知道，它們是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的。
“這些，是您的‘過往業績展示’。”阿Ann的聲音，像一個博物館的解說員，“楊先生說，一個人的過去，無論好壞，都是寶貴的資產。我們公司，尊重每一份資產。”
她走到一間掛著“藝術顧問工作室（一號）”牌子的門前，刷開了門。
“陳先生，這裡就是您未來工作和療養的地方。”
房間很大，有一整面牆的落地窗，可以看到維多利亞港的無敵海景。房間中央，放著一張巨大的畫板，旁邊是全套最頂級的繪畫工具。角落裡，一個精緻的恆溫箱裡，放著一盆吊蘭，綠意盎然。
唯一不協調的，是畫板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個巨大的電子螢幕。螢幕上，正迴圈播放著靚坤那張，放大的，充滿“儒商”氣質的笑臉。
“在您正式開始‘藝術創作’之前，需要完成一項‘基礎認知統一’任務。”阿Ann將一本厚得像字典一樣的，硬皮書，放在了畫板上。
封面上，是公司的吊蘭LOGO，和幾個大字——
《天穹集團員工手冊V1.0（試行版）》
“請您在今天下班前，通讀並背誦第一章‘企業文化與核心價值觀’，以及第二章‘員工行為準則與保密協議’。明天早上九點，會有專人來對您的學習成果，進行考核。”
阿Ann說完，臉上露出一個鼓勵的微笑。
“陳先生，加油。我們都很看好您的潛力。”
她微微鞠躬，退了出去，輕輕地帶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陳浩南一個人。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的世界，又看了看牆上靚坤那張虛偽的笑臉，和桌上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聖經”。
他拿起那本《員工手冊》，入手冰冷而沉重。
他沒有憤怒，沒有咆哮。
他只是覺得，很安靜。
一種前所未有的，彷彿連靈魂都被抽乾了的，安靜。
他慢慢地，翻開了第一頁。
第一行字，用加粗的黑體印著——
“第一條：公司，即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