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柱監獄,探視室。
陳浩南握著電話聽筒的手,青筋畢露。
他死死地盯著玻璃對面那個穿著粉色西裝,滿口金牙的男人。他覺得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或者對方是個剛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瘋子。
“你說甚麼?”陳浩南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像冰冷的鐵砂。
“你的病,陳先生。”金牙豹臉上的笑容,專業得像個外科醫生在介紹手術方案,“我們稱之為‘突發性藝術表達應激障礙’,是‘創作瓶頸綜合症’的一個急性分支。主要病理表現為,在封閉、壓抑、缺乏美學刺激的環境下,患者大腦內的多巴胺分泌會急劇失衡,導致其產生強烈的,透過破壞性行為來尋求藝術靈感和情感宣洩的衝動。”
金牙豹用戴著碩大寶石戒指的手指,指了指陳浩南的拳頭。
“比如,無意識的,對堅硬物體進行撞擊。這在醫學上,叫作‘觸覺靈感汲取行為’。通俗點說,你不是在砸牆,你是在尋找創作的質感。”
陳浩南看著自己發紅的指關節,感覺整個世界的邏輯,都在順著這塊冰冷的玻璃,一寸寸地崩裂、坍塌。
他見過用刀講道理的,用槍講道理的,甚至見過靚坤那種用錢和背叛講道理的。
但他媽的,他從沒見過用精神病學報告來講道理的。
“我沒病。”陳浩天一字一頓地說。
“不,你有。”金牙豹的語氣,不容置疑,甚至帶著一絲悲天憫人的同情,“你牆上那些畫,就是最好的證明。那是你的潛意識在求救。你看那線條,充滿了焦慮感;那構圖,隱藏著對現有秩序的顛覆欲。每一筆,都是你藝術細胞的哀嚎。再不進行專業的藝術干預治療,它們就要……壞死了。”
金牙豹說到“壞死”兩個字時,表情沉痛,彷彿在談論一種無法挽回的國家寶藏的流失。
陳浩南沉默了。
他不是被說服了。
他是在這套聞所未聞的,荒誕到極致的邏輯裡,嗅到了一絲熟悉的,屬於靚坤的味道。只有那個囂張、自大、總想搞些花樣的撲街,才能想出這種下三濫的,羞辱人的方法。
用一種你無法反駁的瘋狂,來證明你是個瘋子。
“是靚坤讓你來的?”陳浩南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靚坤先生,是我們委託人的重要商業夥伴。”金牙豹的回答,滴水不漏,他巧妙地避開了核心問題,轉而從公文包裡拿出另一份檔案,“這是您的‘藝術療養協議’。委託方,是一家非常有社會責任感的,致力於發掘和保護本土藝術人才的企業。他們願意為您支付全部的保釋金、律師費,以及後續的,所有治療費用。”
他將協議貼在玻璃上。
陳浩南的目光,落在了委託方那一欄的簽名上。
那裡沒有簽名,只有一個用鋼印打上的,清晰的LOGO。
一盆吊蘭。
吊蘭的下方,是一行小字:天穹集團——企業文化部(籌)。
陳浩南的瞳孔,猛地收縮。
天穹集團。
那個最近在江湖上掀起一陣詭異風潮,用《論語》和“五險一金”收編和聯勝堂口的公司。那個把恐龍——一個和他平起平坐的洪興話事人,安排去看守恐龍化石的,瘋子集團。
原來,不是靚坤。
或者說,靚坤只是一個更大的,更無法理解的存在的,一張面具。
一種深不見底的寒意,從陳浩南的脊椎骨,緩緩向上爬。
與這種力量相比,監獄冰冷的牆壁,反而顯得有幾分溫情和真實。
“你們到底想幹甚麼?”
“救你,陳先生。”金牙豹的笑容,此刻看起來,像魔鬼的契約,“救你的才華,救你的未來。當然,作為回報,我們希望,你的才華,將來能為我們公司服務。”
他收回檔案,站起身,理了理自己騷氣的粉色西裝。
“考慮一下吧,陳先生。是繼續在這裡,讓你寶貴的藝術細胞,陪著四面牆壁一起發黴、腐爛。還是接受我們的‘人文關懷’,去一個全新的,充滿了藝術氣息和商業價值的地方,繼續你的創作。”
金牙豹推了推鼻樑上那副金邊眼鏡,鏡片反射著探視燈的光,讓他那口金牙顯得更加刺眼。
“對了,忘了告訴你。監獄長剛剛收到一份來自瑞士的,關於‘藝術表達應激障礙’對公共安全潛在威脅的,學術報告。報告指出,你這種病症,如果不及時疏導,有極高的機率,會從‘對內攻擊’,演變為‘對外攻擊’。”
“簡單來說,法官很快就會相信,你不是傷人犯。”
“你是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藝術炸彈。”
說完,他微微鞠躬,轉身離去,留下陳浩南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冰冷的電話聽筒。
聽筒裡,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那聲音,像是這個荒誕世界,對他發出的,最後的嘲笑。
……
半山,公寓。
楊天放下手中的平板電腦,螢幕上,是赤柱監獄探視室的實時監控錄影。
錄影無聲,但他能從陳浩南那張由震驚、憤怒,再到茫然的臉上,讀出所有的臺詞。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用暴力去征服一個暴力的人,那是最低階的手段。
用一套他完全無法理解,又無法反抗的規則去“格式化”他,才是真正的,誅心。
他的視網膜上,一行資料流,緩緩浮現。
【目標人物“陳浩南”已成功接入“企業文化改造”第一階段:認知重塑。】
【當前心理狀態:邏輯防線崩潰,世界觀受到嚴重衝擊,對未知規則的敬畏度+35%。】
【系統評估:目標已初步具備成為“企業文化漫畫主筆”的心理基礎。建議進入下一階段:“環境適應性療法”。】
楊天站起身,走到酒櫃前,為自己倒了一杯波本。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動,像一個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小小的世界。
他不喜歡陳浩南。
在他的前世記憶裡,這個名字,代表著一種舊時代的,充滿了荷爾蒙和不負責任的,所謂的“江湖義氣”。
但現在,他發現,這個人,是一塊完美的“資產”。
他有名氣,有故事,有那種能讓無數底層年輕人為之熱血沸騰的,獨特的“品牌價值”。
靚坤的《論語》,是“道”。
天養生的狙擊槍,是“法”。
而陳浩南的漫畫,將會是“術”。
是用最通俗,最流行,最直觀的方式,將天穹集團的“企業文化”,像病毒一樣,植入到港島每一個角落的,最佳宣傳工具。
王道,霸道,商道。
三位一體。
他呷了一口酒,辛辣的暖流滑入喉嚨。
手機響起,是大B打來的。
“楊先生,金牙豹那邊反饋,陳浩anan的情緒,不太穩定。”大B的聲音,恭敬而高效。
“不穩定,是正常的。”楊天的聲音很平淡,“一箇舊的硬碟在被格式化之前,總會發出一些刺耳的噪音。這是‘資料殘留’的正常反應。”
“那……下一步?”
“通知荃灣分部的魚頭標。”楊天的目光,投向窗外燈火璀璨的港島,“讓他準備一輛‘企業文化宣傳車’,車身要噴塗我們公司的吊蘭LOGO和核心價值觀——‘仁、義、禮、智、信’。”
“再讓他從新員工裡,挑兩個笑得最真誠,擦花擦得最乾淨的‘同事’,帶上最新的《員工手冊》和兩盆長勢最好的吊蘭。”
“明天一早,去赤柱接一位,需要進行‘藝術療養’的新同事。”楊天看著杯中的酒,語氣輕描淡寫,“告訴魚頭標,這是他第一次跨部門執行‘人才引進’任務。表現,會計入他下個季度的‘績效評估’。”
電話那頭,傳來大B壓抑著興奮的聲音:“明白,楊先生。我馬上安排。”
掛掉電話,楊天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一個時代,要落幕了。
而另一個,由他親手編寫劇本的,屬於“天穹集團”的時代,才剛剛,拉開序幕。
第一個出場的角色,就叫陳浩南。
他的角色設定是——
天穹集團,首席企業文化漫畫主筆,兼綠植養護部,榮譽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