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麻將館。
恐龍簽下名字的那一刻，整個麻將館的空氣似乎都變了。那股混雜著菸酒和絕望的渾濁，彷彿被一臺無形的抽風機換成了另一種，更加冰冷、更加有序的味道。
魚頭標合上資料夾，動作不帶一絲煙火氣。他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恐龍，像是在看一份已經歸檔的歷史檔案。
“瘦猴。”
“在！主管！”瘦猴一個激靈，猛地站直，腰彎成了九十度。
“根據‘新員工入職關懷條例’，送你們的前老闆，劉富先生，去辦理一下‘退休手續’。”魚頭標的語氣，像是在交代一項標準流程，“順便，把這位工傷同事的醫療費結一下，發票拿回來，找財務部的畢總監報銷。記住，要連號發票。”
“明白！”瘦猴的回答，鏗鏘有力。
他走到恐龍身邊，臉上帶著一絲複雜的表情，有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切割。“龍……劉先生，我扶您。”
恐龍沒有反抗，像個木偶一樣被瘦猴和另一個“前手下”攙扶起來。他走過那群曾經的兄弟，那些人有的低著頭不敢看他，有的則已經開始小聲討論，新發的西裝該拿去哪裡乾洗。
經過那個斷了手的馬仔時，瘦猴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一疊剛發的“入職獎金”，數出幾張，塞進了傷者另一個完好的手裡。
“兄弟，別怕。主管說了，咱們現在是天穹集團的人。公司不會虧待我們的。”
那傷者看著手裡的錢，又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恐-龍看著這一幕，徹底閉上了眼睛。
魚頭標清了清嗓子，面向那群已經徹底沒了脾氣的“新同事”。
“各位，歡迎加入天穹集團。從今天起，你們的工牌號，就是你們的身份。你們的績效，就是你們的尊嚴。現在，兩人一組，把這裡打掃乾淨。記住，要微笑服務，地上的每一塊麻將牌，都是公司的潛在資產，不要弄壞了。”
說完，他從資料夾裡拿出二十盆小巧的，用塑膠盆裝著的吊蘭。
“這是公司派發的‘精神綠植’，每人一盆。養護指南在《員工手冊》第三章。記住，它活得怎麼樣，直接關係到你們第一個月的獎金。”
……
天穹集團總部，總裁辦公室。
靚坤正拿著一根高爾夫球杆，對著辦公室中央新鋪的果嶺，練習推杆。
“坤哥，尖沙咀的‘招聘會’，圓滿結束。”大B站在一旁，畢恭畢敬地彙報。
“哦？”靚坤頭也沒抬，手腕輕輕一抖，白色的小球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精準入洞。“說來聽聽。”
“魚頭標同志，完美執行了您的‘文化先行’戰略。”大B的語氣裡，充滿了發自肺腑的崇拜，“他只用了幾句《論語》裡的道理，和一份我們精心準備的‘企業宣傳單’，就讓恐龍那幫只知道打打殺殺的爛仔，認識到了知識的力量，當場拋棄了舊思想，主動擁抱了我們先進的企業文化。超過四十名洪興員工，現場提交了‘入職申請’。”
靚坤滿意地直起身，拿起旁邊的一杯紅酒，輕輕晃了晃。
“我就說嘛。這個時代，打打殺殺是最低階的手段。”他抿了一口酒，用一種教導的口吻說，“要用思想，用文化，去佔領他們的精神高地。當他們開始思考‘五險一金’的時候，他們手裡的刀，就自然會掉在地上。這叫甚麼？這就叫‘攻心為上’。”
他頓了頓，似乎想到了甚麼，臉上露出一絲不屑。
“那個恐龍，我聽說，有勇無謀，是個粗人。他沒為難我們的同事吧？”
“沒有，坤哥。”大B的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恐龍先生在聽完魚頭標同志闡述了我們公司的‘人文關懷’理念後，深受感動，當場表示要告別江湖，為香港的文博事業貢獻自己的餘熱。他還主動提出，要去歷史博物館當安保顧問，說是想離自己的‘精神圖騰’更近一些。”
“噗——”靚坤一口紅酒差點噴出來，他強行忍住，咳嗽了幾聲，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這個恐龍，還挺有幽默感。不錯，阿B，這件事，要寫進我們的企業文化建設案例裡。標題我都想好了，就叫——《一個江湖大佬的文化覺醒》。”
……
西九龍總區，重案組辦公室。
梁小柔面前的報告，已經堆成了小山。
“報告Madam，尖沙咀霓虹麻將館械鬥案，所有口供都錄完了。”一名探員的臉上，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的哲學困惑。
“說。”梁小柔的聲音，沙啞得像生了鏽的齒輪。
“麻將館老闆，也就是傷者，堅稱是自己在練習飛牌絕技時，不慎用力過猛，導致手臂肌肉撕裂，被紙牌邊緣劃傷。他說那聲巨響，是他氣沉丹田時，發出的……呃，氣爆聲。”
“其他人呢？”梁小柔的指甲，幾乎要嵌進辦公桌的木頭裡。
“其他四十多名‘目擊證人’，口供完全一致。”探員的語氣，像是在背誦一篇荒誕派小說，“他們都說，當時正在參加一場由‘天穹集團’舉辦的，關於‘傳統文化與再就業’的公益講座。他們被講座內容深深吸引，決定集體辭職，加入這家偉大的公司。對於傷者的意外，他們都表示了深切的同情，並當場進行了愛心募捐。”
“恐龍呢？”
“劉富先生，也就是恐龍，說他聽完講座，大徹大悟，決定退休。他已經接受了歷史博物館的聘書，明天就去上班。他還說，希望警方不要再打擾他，他要回家背誦《香港博物館條例》。”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梁小柔緩緩閉上眼。
噪音，又是噪音。
但這次的噪音，更加和諧，更加統一，像一場排練了無數次的，完美的合唱。
吊蘭，論語，招聘會，工傷保險，退休顧問……
那個“鬼”，他已經不滿足於扭曲現實了。他正在創造一個，封閉的，自洽的，商業邏輯閉環。在這個閉環裡，暴力是“風險撥備”，收編是“人才引進”，狙擊槍是“背景音效”，而法律，只是一個需要被“合理規避”的，外部成本。
她感覺自己不是在查案。
她是在試圖給一本，由瘋子寫成的，會計賬簿，挑錯。
“查！”梁小柔猛地睜開眼，眼中佈滿了血絲，“查天穹集團！查它的資金來源，查它的法人代表，查它名下所有的業務！我不信，一家賣吊蘭的公司，能給員工配狙擊手！”
……
半山，公寓。
楊天關掉了膝上型電腦上的監控畫面。
魚頭標的報告，寫得很詳盡，甚至附上了一份“新員工思想動態分析”，用詞頗有幾分大B的風采。
看起來，“會計學精通”這個技能，是有感染性的。
他的視網膜上，一行冰冷的系統文字，悄然浮現。
【叮！連鎖任務“市場擴張”第一階段完成。】
【你已成功在洪興尖沙咀地盤，建立“天穹集團再就業服務站”，並完成第一批“轉職員工”的招募與思想建設初步改造。】
【任務完成度：卓越。】
【獎勵發放：1.技能“企業管理學精通”。2. “天穹安保”人員招募許可權提升（可招募精英級安保人員）。】
楊天感受著腦海裡湧入的，關於組織架構、績效考核、風險控制的大量知識，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喜歡這種感覺。
用最先進的理論，去管理最野蠻的暴力。
用最文明的手段，去實現最原始的吞併。
他拿起手機，沒有打給靚坤，也沒有打給大B，而是撥通了天養生的電話。
“阿生。”
“嗯。”電話那頭的聲音，永遠只有一個字。
“去一趟銅鑼灣。”楊天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找一家叫‘南風’的漫畫社。”
“做甚麼？”
“幫一個叫陳浩南的年輕人，辦一下‘保外就醫’。”
“他有甚麼病？”
楊天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樑小柔那輛，已經快要和他混成熟臉的豐田車，笑了笑。
“他有……‘創作瓶頸綜合症’。”
“我們公司，需要一位新的，企業文化漫畫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