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將館裡，恐龍像一尊被遺棄在廢墟里的神像，孤零零地站在麻將牌的碎屑中間。他昔日的“信徒”們，正排著隊，在一個捧著資料夾的男人面前，虔誠地填寫著一份出賣靈魂的契約。
那支看不見的狙擊槍，就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而那份“入職申請表”，則是通往新世界的，唯一的船票。
魚頭標將收好的表格，整齊地碼放進資料夾裡，動作一絲不苟，像在整理公司的季度財報。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回到恐龍身上，臉上的微笑，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恐龍先生，現在，您的團隊成員已經順利完成了‘崗位分流’。”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接下來，我們來談談，關於您個人的，‘退休安置’問題。”
他從資料夾的另一個夾層裡，抽出一份裝訂得更為精緻的檔案，封面用燙金字印著——《天穹集團高階人才提前退休及再安置計劃書》。
“考慮到您在尖沙咀地區多年的‘市場深耕’經驗，我們公司為您提供了兩種人性化的安置方案。”魚頭標將檔案放在一張乾淨的桌面上，翻開了第一頁。
“方案A：‘一次性買斷’。公司將支付您一筆五十萬的‘服務年限補償金’，併為您購買一張前往金邊的單程機票。從此以後，您與港島的所有‘業務’，再無瓜葛。”
恐龍的眼珠子瞬間紅了。五十萬？打發要飯的嗎？他恐龍在尖沙咀二十年，每個月收的數都不止這個數！這他媽不是退休，這是流放。
魚頭標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臉上的微笑不變，翻開了第二頁。
“方案B：‘內部轉崗’。您可以受聘成為我們天穹集團旗下，‘城市生態美化部’的……榮譽顧問。”
“顧問？”恐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是的。”魚頭標的語氣，充滿了對這個職位的尊重，“主要工作職責，是指導我們新入職的同事，如何在尖沙咀各個娛樂場所，合理地擺放……吊蘭。”
“我操你媽！”恐龍的理智，終於被這極致的羞辱徹底點燃。他咆哮著，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順手抄起身邊一把還插在桌腿上的西瓜刀，就朝魚頭標的頭上劈了過去。
然而，刀鋒在半空中，就停住了。
魚頭標沒有動，他身後那二十個西裝筆挺的“同事”，也沒有動。
恐龍只是感覺到，二樓那片黑暗裡，有一道冰冷的視線，像針一樣，紮在了他的眉心。
那是一種被猛獸的瞄準鏡鎖定的，赤裸裸的，死亡預告。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肌肉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憤怒而劇烈顫抖。冷汗，順著他額頭的刀疤，蜿蜒流下。
魚頭標緩緩地，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夾住了那停在半空的，鋒利的刀刃。
“恐龍先生，衝動，是會影響‘績效考核’的。”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錐，刺進了恐龍的耳膜。
他鬆開手指，將那份“安置計劃書”，又往前推了推。
“我個人，建議您選擇方案B。”魚頭標的笑容，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私人”的建議，“畢竟，只有活著，才能為公司的‘綠化事業’，繼續發光發熱。您說對嗎，恐龍顧問？”
“噹啷。”
那把西瓜刀，從恐龍無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絕望的哀鳴。
……
“全部不許動！警察！”
梁小柔一腳踹開麻將館的大門，帶著一隊荷槍實彈的衝鋒隊警員，衝了進來。她預想中的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場面，並沒有出現。
眼前的景象，讓她的大腦，再次陷入了宕機狀態。
麻將館裡，燈火通明。一群穿著西裝的男人，正在有條不紊地打掃著衛生，他們將掀翻的桌椅扶正，用掃帚清掃著地上的雜物，動作熟練得像專業的清潔工。
那個剛才被槍打傷的馬仔，此刻正被兩個人攙扶著，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正拿著一張表格，在他面前說著甚麼，依稀能聽到“工傷申報”、“醫療報銷”之類的詞。
而這片區域的話事人，恐龍，正坐在一張椅子上。他的面前，擺著一盆小小的，翠綠的吊蘭。
魚頭標，那個天穹集團的“專案主管”，正微笑著，將一張嶄新的名片，遞到恐龍的手裡。
“警察同志，你們好。”魚頭標看到梁小柔，主動迎了上來，臉上的笑容，職業得無懈可擊，“我們公司剛剛在這裡，成功舉辦了一場‘現場招聘會’，並與本地的‘行業前輩’，達成了一項友好的‘業務交接’。沒有任何違法行為。”
梁小柔接過他遞來的名片，手指冰冷。
“業務交接？”她看著失魂落魄，眼神空洞的恐龍，又看了看他面前那盆刺眼的吊蘭，“我怎麼聽說，這裡有槍聲？”
“槍聲？Madam，你一定是聽錯了。”魚頭標一臉無辜地攤開手，“可能是我們新同事，在進行‘團隊建設’活動時，鼓掌的聲音，比較熱烈吧。”
他說著，帶頭鼓起了掌。
嘩啦啦——
整個麻將館裡，幾十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同時露出了標準化的微笑，整齊劃一地，開始鼓掌。
那掌聲，熱烈，整齊，卻又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像一場在墓地裡舉行的，詭異的慶功會。
梁小柔站在掌聲的中央，感覺自己像個闖錯了片場的，多餘的演員。
她知道這裡剛剛發生了一場戰爭，一場足以顛覆尖沙咀地下秩序的戰爭。但她找不到任何證據。
沒有屍體，沒有兇器，只有一個“工傷”的傷者，和一個剛剛“入職”的，新顧問。
那個“鬼”，他已經懶得用舞臺劇來偽裝了。
他直接把戰場，變成了一個，她無法起訴的，董事會。
……
半山，公寓。
楊天放下了望遠鏡。
他的視網膜上，一行新的系統文字，清晰地浮現。
【叮！連鎖任務“市場擴張”第一階段完成。】
【你已成功透過“招聘會”模式，兵不血刃地接管洪興尖沙咀地盤，將“天穹集團”的影響力，成功滲透至港島核心區域。】
【任務完成度：完美。】
【獎勵發放：1.技能“人力資源管理（初級）”。2.“天穹安保”基礎人員招募名額+20。】
楊天點開了新技能的說明。
【人力資源管理（初級）：你可以檢視目標的簡易“屬性面板”，包括忠誠度、潛在風險、及崗位匹配度建議。】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這個技能，很有用。這意味著，他手下每一個“員工”的價值和風險，都將被量化。他可以像一個真正的CEO一樣，對公司的“人力資產”，進行最精準的配置和管理。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靚坤的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靚坤中氣十足的聲音，背景裡，還能聽到悠揚的古琴聲。
“阿天，事情辦妥了？”
“嗯。”楊天的聲音很平靜，“尖沙咀分公司，已經掛牌了。新員工的入職培訓，也可以開始了。”
“好！太好了！”靚坤的聲音裡，充滿了志得意滿的笑意，“這就叫‘近者悅，遠者來’！我們天穹集團的王道教化，無人能擋！我這就讓大B去準備《論語》和吊蘭！”
“不。”楊天打斷了他，“這次的培訓內容，換一下。”
“哦？換甚麼？”
楊天的目光，投向了窗外，油麻地的方向。那裡，廟街的燈火，已經亮起，像一條臥在地上的，五光十色的巨龍。
“第一課，就叫——《城市環境綜合治理與攤販管理條例》。”
“我們要教新同事們，如何微笑著，去給廟街的街坊鄰里，提供更規範、更專業的，‘物業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