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將館裡的空氣,凝固了。
那一聲沉悶的槍響,像一根釘子,將所有人的魂魄都釘在了原地。時間被拉長,每一秒都像在黏稠的糖漿裡掙扎。
雪茄的菸灰,無聲地跌落。
受傷馬仔的慘嚎,成了這片死寂中,唯一的,也是最刺耳的背景音。
恐龍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尊劣質的蠟像,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像一面被瘋狂擂動的戰鼓,震得胸口發痛。他順著所有人的目光,望向二樓的黑暗。
那裡甚麼都沒有。
但那裡又甚麼都有。
有一雙眼睛,一個扳機,和一套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冰冷的邏輯。
社團火併,講究的是氣勢,是人多,是刀快。可現在,有人在用一種他只在電影裡見過的,屬於殺手和特種部隊的手段,來跟他談“生意”。
這不叫火併。
這叫屠殺的預告。
魚頭標臉上的微笑,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刺眼。他沒有去看那個捂著手臂在地上打滾的倒黴蛋,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恐龍的臉上。
他很享受恐龍此刻的表情。
那是一種混雜著暴怒、恐懼和徹底茫然的,屬於舊時代的,最後的困惑。
他想起了自己。就在不久前,他也是這樣,以為拳頭和兄弟就是一切。直到一盆吊蘭和一隻斷掉的手腕,給他上了生動的一課。
現在,輪到他來當這個“老師”了。
“恐龍先生,看來您的團隊,在進行‘壓力測試’時,出現了一點小小的意外。”魚頭標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像在做會議紀要,“我司的‘再就業幫扶計劃’裡,包含了完善的工傷保險。這位同事的醫療費,我們可以全包。當然,前提是,他得先成為我們的同事。”
他頓了頓,將那份宣傳單,又往前推了推,正好蓋住了一張染血的“么雞”。
“現在,還有人,對我們公司的招聘流程,有疑問嗎?”
恐龍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他想罵人,想咆哮,想把眼前這個笑得像個假人的撲街碎屍萬段。
但他不敢。
他知道,只要他再吼一個字,二樓那片黑暗裡,就會飛出另一顆子彈。這一次,可能就不是打在手臂上了。
他身後的馬仔們,更是大氣都不敢出。他們握著刀,卻感覺手裡的傢伙,跟一根燒火棍沒甚麼區別。刀再快,也快不過子彈。
人群中,那個之前給恐龍點菸的瘦猴,眼神閃爍不定。
他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同伴,又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魚頭標,最後,他偷偷瞥了一眼自己的老大,恐龍。
他從恐龍的眼中,只看到了恐懼。
瘦猴的心,沉了下去。
老大都怕了,他們這些做小的,還撐甚麼?
他忽然想起了宣傳單上那幾個字——“五險一金”。他不知道那是甚麼,但他聽跑去大陸開工廠的遠房表哥說過,那是正經大公司才有的東西。
正經。
在這個地方,這個詞,充滿了致命的誘惑力。
“噹啷”一聲。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麻將館裡,顯得格外響亮。
瘦猴扔掉了手裡的西瓜刀。
他像一個在課堂上第一個舉手回答問題的學生,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不敢看恐龍,只是低著頭,走到魚頭標面前,聲音細若蚊蠅:“這位……B哥……不,主管……那個……《論語精讀版》,還有嗎?”
魚頭標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實的,發自內心的溫度。
他知道,第一塊磚,鬆動了。
“當然有。”他從資料夾裡,又拿出了一份表格和一支筆,動作熟練得像個幹了三十年的HR,“這位同事,請先填寫一下這份‘入職申請表’。字跡工整一點,這關係到你的‘職業發展評級’。”
瘦猴顫抖著手,接過了那張紙。
恐龍死死地盯著那張紙,他看到上面印著“天穹集團”的吊蘭LOGO,下面是姓名、年齡、以及一些他看不懂的條目。
比如:
【請簡述你對“企業忠誠度”的理解。】
【請列舉一次你成功進行“團隊協作”的案例(三百字以內)。】
【你的職業規劃是甚麼?(請從“基層安保”、“後勤支援”、“綠植養護”中三選一)】
瘦猴拿著筆,趴在一張還算乾淨的桌子上,開始艱難地填寫。他想了半天,在“團隊協作案例”那一欄,寫下了:“上個月,和兄弟們一起,在缽蘭街砍傷了東星的傻強。”
寫完,他又覺得不對,連忙劃掉,改成了:“上個月,和團隊成員一起,高效地完成了既定的‘市場競爭’目標。”
恐龍看著這一幕,感覺胸口像被一柄大錘狠狠砸中。
他不是被槍嚇倒的。
他是被眼前這荒謬絕倫,卻又真實發生的一幕,徹底擊垮了。
他的兄弟,那個前一分鐘還對他點頭哈腰的馬仔,此刻正為了一個他媽的“崗位”,在一張紙上,出賣自己的過去。
比背叛更傷人的,是這種他無法理解的,平靜的,程式化的收編。
“你……你們……”恐龍的嘴唇哆嗦著,他指著瘦猴,又指著魚頭標,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恐龍先生,請不要打擾我們的面試流程。”魚頭標推了推根本不存在的眼鏡,語氣嚴肅,“我們天穹集團,尊重每一位求職者。”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另一個馬仔,猶豫了片刻,也扔掉了手裡的水管,走了過來。
“主管,我……我力氣大,能幹活。”
“很好,這位同事,你很有潛力。”魚頭標又遞過去一張表格,“建議你考慮一下‘綠植養護’崗位,我們公司最近新到了一批鐵樹,需要有力量的同事來搬運。”
一個,兩個,三個……
恐龍的馬仔們,像一群被磁鐵吸引的鐵屑,一個接一個地,扔掉了武器,走向了那張擺著申請表的桌子,排起了隊。
他們臉上的表情,從恐懼,到迷茫,最後,變成了一種奇異的,對未來的期盼。
恐-龍被徹底孤立了。
他就站在那堆被掀翻的麻將牌中間,像一個被時代拋棄的,孤獨的暴君。他看著自己昔日的王國,在幾分鐘內,土崩瓦解。
而摧毀它的,不是另一支更強大的軍隊。
是一場……招聘會。
魚頭標收回了最後一份填好的申請表,滿意地放回資料夾。他抬起頭,看向失魂落魄的恐龍,臉上依舊是那副職業化的微笑。
“恐龍先生,看來你的團隊,已經成功完成了‘崗位分流’。”
“現在,我們來談談,關於你個人的,‘退休安置’問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