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霓虹的海洋，慾望的灘塗。
一家地下麻將館裡，空氣渾濁得像一碗過期的牛雜湯。赤膊的紋身大漢，穿著廉價吊帶裙的女人，混雜著菸酒、汗水和粗口的喧囂，構成了一幅經典的，屬於九十年代港島夜晚的浮世繪。
“碰！媽的，又輸！”
一個身材肥碩，脖子上掛著金鍊子粗得能拴狗的男人，將一張麻將牌狠狠拍在桌上。他就是洪興在這一帶的話事人，外號“恐龍”。
“龍哥，最近條子查得緊，兄弟們都沒甚麼精神。”旁邊一個瘦猴似的馬仔，點頭哈腰地遞上一根雪茄。
“精神？精神能當飯吃嗎？”恐龍一口濃痰吐在地上，滿臉橫肉都在抖動，“陳浩南那個撲街仔進去了，這塊地盤就成了沒孃的孩子。你們一個個的，除了會打麻將，還會幹甚麼？上個月的數呢？連他媽隔壁缽蘭街賣翻版碟的都不如！”
馬仔們噤若寒蟬，不敢接話。
就在這時，麻將館的門，被推開了。
喧囂的空氣，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刀，切開了一道口子。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
門口，站著二十個男人。
他們穿著統一的，熨燙得筆直的黑色西裝，白襯衫，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每個人都身姿挺拔，站成兩排，像一隊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最詭異的是，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一種……標準化的，近乎於虔誠的微笑。
麻將館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打牌的停了手，喝酒的忘了張嘴，連角落裡調情的男女，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恐龍眯起眼睛，他混了二十年，砍過人，也被砍過，見過條子掃場，也見過社團火併。但他從沒見過這種陣仗。
這他媽是來收數的，還是來賣保險的？
為首一人，從隊伍裡走了出來。
是魚頭標。
他手裡沒有拿刀，而是捧著一個資料夾。他走到恐leong的麻將桌前，在距離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鞠躬。
“請問，是洪興的恐龍先生嗎？”
魚頭標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他的語氣，謙卑，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性。
恐龍身邊的馬仔們，已經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手摸向了腰後。
恐龍抬了抬手，制止了他們。他打量著魚頭標，從對方那張努力擠出來的，標準化的笑臉上，他嗅到了一絲極度危險的，非同尋常的味道。
“我就是恐龍。你們是哪條道上的？想幹甚麼？”
“恐龍先生，您好。”魚頭標臉上的微笑，弧度又標準了一分，“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天穹集團，人力資源部，再就業幫扶計劃的專案主管，我叫魚頭標。”
他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列印精美的宣傳單，雙手遞了過去。
“我們瞭解到，貴公司近期可能存在部分‘人力資源冗餘’的問題。本著‘關愛同僚，促進社會和諧’的企業宗旨，我們天穹集團，特地為您和您的團隊，提供一站式的‘再就業培訓’與‘崗位分流’服務。”
恐龍看著那張印著吊蘭和孔子頭像的宣傳單，上面寫著《論語與職業規劃》、《微笑曲線在團隊建設中的應用》之類的標題。
他感覺自己的大腦，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攪成了一鍋漿糊。
“你說甚麼……狗屁？”
“簡單來說，恐龍先生。”魚頭標的笑容，依舊無可挑剔，“你們，被解僱了。但我們公司，可以給你們一個重新上崗的機會。”
“我操你媽！”
恐龍終於反應了過來。這他媽是來砸場子的！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荒誕到極點的方式！
他猛地掀翻了面前的麻將桌，嘩啦啦的麻將牌撒了一地。
“兄弟們！給我砍死這幫穿西裝的撲街！”
一聲令下，麻將館裡那幾十個洪興馬仔，瞬間從迷茫中驚醒，發了瘋似的，抄起藏在各處的砍刀、水管，甚至麻將館的椅子，嗷嗷叫著，朝魚頭標和他身後那二十個“西裝友”衝了過去。
一場最原始的，血腥的江湖械鬥，似乎一觸即發。
然而，魚頭標和他身後的二十個人，動都沒動。
他們依舊保持著筆直的站姿，臉上依舊掛著那標準化的微笑。彷彿眼前衝過來的，不是幾十個拿著武器的亡命之徒，而是一群需要被“關愛”和“幫扶”的，迷途的羔羊。
就在最前面的那把砍刀，即將劈到魚頭標臉上的時候。
“砰！”
一聲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槍響，從麻將館二樓的某個角落傳來。
那名衝在最前面的洪興馬仔，握著砍刀的手臂，瞬間炸開一團血霧。砍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捂著手臂，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嚎。
槍聲。
不是社團火併裡常見的“黑星”或“五四”那種清脆的響聲。
這聲音，更悶，更狠。像一頭猛獸，在黑暗中，打了一個致命的飽嗝。
整個麻將館，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衝鋒的洪興馬仔，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在了原地。他們驚恐地望向二樓，那裡一片漆黑，甚麼都看不到。
恐龍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狙擊槍。
他腦子裡，只剩下這三個字。
開甚麼玩笑？社團火併，用狙擊槍？這是在拍電影嗎？
魚頭標臉上的微笑，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那是一種混雜著恐懼、敬畏，以及……一絲病態的優越感。
他知道，這是公司的“另一套行為準則”，正在進行“現場演示”。
他緩緩地，將那張宣傳單，又往前遞了遞，正好放在那張被掀翻的，還在晃動的麻將桌上。
“恐龍先生，現在，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關於貴團隊的，‘再就業’問題了嗎？”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呆若木雞的洪興馬仔。
“我們的培訓名額，是有限的。第一個報名的，可以額外獲贈一本，我們董事長親筆簽名的，《論語精讀版》。”
……
半山，公寓。
楊天放下手中的望遠鏡。
他的位置，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家麻將館門口發生的一切。
天養生在他身後，像一座沉默的山，剛剛將那把拆解開的，還帶著一絲硝煙味的輕型狙擊步槍，放回了箱子裡。
“坤哥的‘儒商’形象，需要一些更具說服力的，‘市場推廣’手段。”楊天端起桌上的牛奶，語氣平淡，“沒有甚麼，比一顆精準的子彈，更能讓人，靜下心來，聆聽道理。”
他的視網-膜上，一行新的系統文字，緩緩浮現。
【叮！觸發連鎖任務：“市場擴張”。】
【第一階段：尖沙咀的“招聘會”。】
【任務目標：成功在洪興尖沙咀地盤，建立“天穹集團再就業服務站”，並招募第一批“轉職員工”。】
【任務提示：文明的本質，是對暴力的壟斷。】
楊天將杯中的牛奶，一飲而盡。
他喜歡這個提示。
因為他正在做的，就是這件事。
用一個公司的名義，去壟斷港島地下世界的，所有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