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集團總部,十七樓,多功能培訓室。
這裡明亮得晃眼,白色的牆壁,白色的桌椅,頭頂是密密麻麻的射燈,空氣裡飄著一股檸檬味的清潔劑氣味。
魚頭標侷促地坐在椅子上,感覺渾身不自在。他身上那套新發的西裝,料子有些扎人,領帶像一條冰冷的蟒蛇,勒得他喘不過氣。他寧願在桑拿房裡跟人談判,也比待在這裡舒服。
他環顧四周,幾十個從荃灣過來的“舊同事”,此刻都像他一樣,正襟危坐,表情僵硬,像一群被抓來聽經的野狗。他們習慣了堂口的昏暗,關公像前的煙霧繚繞,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而這裡,乾淨得像個陷阱。
“各位同事,早上好。”
大B(畢國棟)拿著一個鐳射筆,站在前方的投影幕布前。他穿著一身量身定製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標準化的微笑,像個真正的企業高管。
“歡迎大家加入天穹集團這個大家庭。從今天起,你們的身份,不再是街邊的古惑仔,而是我們公司的,正式員工。”
幕布上,用鮮紅的藝術字,打出了今天培訓課的標題——《<論語>與企業忠誠度建設》。
魚頭標旁邊一個叫“喪狗”的壯漢,看到這行字,悄悄湊過來,用蚊子般的聲音問:“標哥,這……論語是啥?新的場子嗎?”
魚頭標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閉嘴,聽課。”
“在開始今天的課程之前,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大B清了清嗓子,用鐳射筆在幕布上畫了個圈,“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有哪位同事,能談談對這句話的理解?”
培訓室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你看我,我看你,眼神裡充滿了茫然。他們能理解“小人”,也能理解“長慼慼”(被人砍了,當然天天不爽),但“君子坦蕩蕩”是甚麼意思?出門不穿衣服嗎?
大B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前排的魚頭標身上。
“魚頭標同事,你來談談。”
魚頭標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他硬著頭皮站起來,腦子飛速運轉。
“B哥……我覺得,這句話的意思是……君子,就是大佬。大佬做事,光明正大,砍人就當面砍,所以‘坦蕩蕩’。小人,就是那些喜歡在背後捅刀子的二五仔,他們天天怕被報復,所以‘長慼慼’。”
這個回答,引起了一片低低的贊同聲。不少人都覺得,標哥不愧是讀過書的,解釋得太他媽有道理了。
“嗯,很有……很有見地。”大B臉上的笑容僵硬了零點五秒,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這位同事的理解,非常貼近我們的‘業務場景’。但是,從‘企業文化’的角度來看,這句話有更深層次的解讀。”
他按了一下鐳射筆,幕布上跳出幾行小字。
“‘坦蕩蕩’,指的是我們天穹員工,要擁有開闊的胸襟和視野,要以集團的利益為最高利益。‘長慼慼’,指的是那些只顧個人眼前得失,缺乏大局觀的,被市場淘汰的競爭對手。比如,你們的前老闆,大D。”
魚頭標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他看到,大B在說出“大D”這個名字時,語氣平淡,就像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失敗的“產品案例”。
“好了,理論課先到這裡。下面,我們進行實踐環節。”
大B拍了拍手,幾個穿著制服的後勤人員,推著一輛小車走了進來。車上,是一盆盆青翠欲滴的吊蘭。
“今天的實踐課主題:如何微笑著,把一盆吊蘭,賣給你的仇家。”
每個人面前,都分到了一盆吊蘭。
魚頭標看著眼前這盆草,感覺比看著一把槍還要陌生。
“現在,兩人一組,進行角色扮演。”大B宣佈規則,“扮演銷售的同事,你的任務,是在三分鐘內,面帶微笑,將這盆吊蘭,以不低於一百塊的價格,賣給你的客戶。記住,無論客戶如何挑釁、辱罵,你的微笑,都不能消失。”
魚頭標的搭檔,正是剛才那個問他“論語是啥”的喪狗。
喪狗看著魚頭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標哥,得罪了。我演客戶。”
“開始!”
喪狗瞬間入戲,他一拍桌子,指著魚頭標的鼻子就罵:“看甚麼看!你他媽就是上次在停車場搶我車位的那個撲街吧?還想賣東西給我?我今天不打斷你的腿就算你走運了!”
魚頭標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了公司培訓手冊上的話:“微笑,是企業形象的‘視覺錘’。”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地,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將手裡的吊蘭往前遞了遞。
“這位……先生,您好。您看我們這盆吊蘭,綠意盎然,能淨化空氣,還能……還能舒緩您暴躁的情緒。”
“舒緩你媽!”喪狗一口唾沫差點噴到魚頭標臉上,“老子看到你這張臉就想揍你!還笑?笑得跟死了爹一樣!滾!”
魚頭標握著花盆的手,青筋暴起。
他的大腦裡,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穿著黑背心,拿著砍刀,在咆哮:“砍死他!讓他知道荃灣誰是老大!”
另一個穿著西裝,捧著《論語》,在唸叨:“子曰:‘小不忍則亂大謀’。微笑,微笑能帶來‘品牌溢價’……”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準備用這盆吊蘭給喪狗開瓢的時候,培訓室的門,開了。
靚坤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白色的阿瑪尼西裝,戴著金絲眼鏡,身後跟著幾個同樣西裝革履的保鏢。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個巡視自己領地的君王。
整個培訓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靚坤身上,充滿了敬畏。
靚坤的視線,緩緩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正在進行“極限拉扯”的魚頭標和喪狗身上。
魚頭標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停跳了。
靚坤走了過來,他沒有看喪狗,而是看著魚頭標,以及他臉上那個扭曲的笑容。
“很好。”靚坤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的表情,很有層次感。既有面對客戶挑釁的隱忍,又有對公司制度的敬畏,還有一絲……對完成KPI的渴望。”
他拍了拍魚頭標的肩膀。
“你叫魚頭標,是吧?我記住你了。好好幹,公司不會虧待有上進心的員工。”
說完,他轉身,對著所有人說:“記住,你們現在代表的,是天穹集團的臉面。你們手裡的吊蘭,就是你們的武器。你們臉上的微笑,就是你們的盔甲。我們要用文化,去戰勝那些只懂用刀的野蠻人。這,就叫‘降維打擊’。”
魚頭標看著靚坤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裡那盆吊蘭,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除了恐懼和茫然之外的東西。
那是一種,被“董事長”親自認可的,奇異的榮譽感。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喪狗,臉上的笑容,忽然變得真誠了許多。
“狗哥,您剛才說得對。我笑得確實不好看,主要是因為……我怕這麼好的吊蘭,配不上您尊貴的氣質。一百塊,真的是友情價了。”
……
半山,公寓。
楊天關掉了膝上型電腦上的監控畫面。
畫面上,正是培訓室裡發生的一切。
他拿起桌上的牛奶,喝了一口。
那個曾經在荃灣呼風喚雨的魚頭標,正在努力地,向自己的手下,推銷一盆價值一百塊的吊蘭。
這很有趣。
這證明,忠誠和尊嚴,在經過精密的“成本核算”之後,是可以被量化,被重塑的。
他的視網膜上,一行新的資料流,緩緩浮現。
【技能“會計學精通”已啟用。】
【正在對“天穹集團-荃灣分部”進行人力資源資產評估……】
【評估物件:魚頭標。】
【資產類別:中層管理人才(潛力股)。】
【當前忠誠度:45%(受薪酬、職位、及高階管理層口頭表揚影響,呈上升趨勢)。】
【潛在風險:舊有思維模式殘留,易受暴力環境影響。】
【最佳化建議:增加“國學”培訓課時,並安排一次與“天穹安保”團隊的,友好交流活動。】
楊天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喜歡這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感覺。用最現代的商業邏輯,去解構最古老的江湖秩序。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天養生的電話。
“阿生,去一趟荃灣分部的新員工宿舍。”
“做甚麼?”電話那頭的聲音,永遠那麼簡潔。
“找幾個不愛笑,也不喜歡吊蘭的‘同事’,聊聊天。”楊天的聲音很輕,“告訴他們,天穹集團除了有《論語》,還有另一套,行為準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