荃灣，和聯勝堂口。
那一聲清脆的骨裂聲，像一個休止符，強行終止了堂口裡所有嘈雜的音軌。
時間彷彿被凍結了。
魚頭標和長毛等人，臉上的肌肉還凝固在準備拔刀火拼的兇悍表情上，但眼神，已經從嗜血的狼，變成了看見了屠夫的羊。他們呆呆地看著大D那隻以一個詭異角度扭曲的手腕，又看了看天養生那張毫無波瀾的臉。
恐懼，是一種比疼痛蔓延更快的瘟疫。
大D的慘嚎卡在喉嚨裡，變成了嗬嗬的抽氣聲。劇痛讓他滿臉的橫肉都在顫抖，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但他更恐懼的是，他從天養生的眼睛裡，看不到任何情緒。沒有憤怒，沒有憐憫，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屬於“人”的波動。彷彿捏碎他手腕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臺精準執行指令的，機器。
這比被一百把刀指著還要可怕。
“D哥，你看，衝動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大B的聲音，慢悠悠地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他臉上的微笑依舊標準，彷彿剛才那聲骨裂，只是談判過程中一個無傷大雅的，小插曲。“我們天穹集團，一向主張‘文明溝通’，‘理性談判’。”
他將桌上那份“併購意象書”又往前推了推，紙張的邊緣，幾乎要碰到大D那隻正在滴下冷汗的，完好的手。
“現在，我們可以心平氣和地，來談談，關於荃灣堂口這筆‘不良資產’的，剝離和重組方案了嗎？”
大D的身體，像一灘爛泥一樣，緩緩地癱倒在椅子上。他看著桌上的檔案，看著那箱子開啟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港幣，又看著自己那隻廢掉的手。
“撲街……”他嘴唇哆嗦著，吐出了兩個字。
這句罵人的話，在此刻，卻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絕望。他不是在罵靚坤，也不是在罵大B。他像是在罵這個他完全看不懂的，荒謬的世界。
魚頭標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癱軟如泥的大D，又看了一眼那箱子錢，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天養生身上。天養生也正看著他，眼神平靜，像是在看一件傢俱。
魚頭標忽然覺得，自己腰間那把剛磨過的砍刀，冰冷得像個笑話。
他緩緩地，鬆開了握著刀柄的手。然後，他朝前走了一步，走到了那張桌子前。他沒有去看大D，而是對著大B，微微低下了頭。
“B哥，”他的聲音有些乾澀，“這個……‘入職獎金’，是怎麼個領法？需要……填表嗎？”
這一句話，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長毛和其他幾個頭目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和一絲絲的，屈辱的興奮。他們也默默地，鬆開了武器，朝前圍了過來。
忠誠，在五十萬現金和一隻斷手面前，原來如此不堪一擊。
“當然。”大B從公文包裡，又拿出了一疊表格和一支派克金筆，熟練得像個在銀行櫃檯工作了二十年的老職員，“這是‘員工入職資訊登記表’，大家排好隊，一個一個來。麻煩字跡工整一點，這關係到你們未來每個月的‘薪酬’和‘五險一金’。”
“五……五險一金？”一個頭目小聲地問，這個詞對他來說，比“DDoS攻擊”還要深奧。
“這是我們天穹集團給員工的基本保障。”大B耐心地解釋，“簡單的說，以後你們看病，公司報銷。老了，公司養。這叫‘企業人文關懷’。”
堂口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大D坐在椅子上，聽著這些對話，看著自己昔日最信任的兄弟們，像一群小學生一樣，開始在那張桌子前排隊，準備填寫那份他媽的“入職申請表”。他的眼神，從憤怒，到茫然，最後，變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感覺自己不是被靚坤打敗了。
他是被一個叫“公司”的怪物，活生生地，一口一口，連皮帶骨地，吞了下去。
……
西九龍總區，警車內。
“快點！再快點！”梁小柔握著對講機，語氣急促。
她腦中預演了無數種可能發生的場面：血流成河的堂口，橫七豎八的屍體，或者是雙方人馬在街頭激烈的巷戰。
然而，當警車呼嘯著衝到和聯勝堂口門口時，眼前的景象，讓車裡所有的警察，都愣住了。
沒有打鬥，沒有叫罵，甚至連一絲緊張的氣氛都沒有。
堂口門口，十幾個古惑仔正排著一條歪歪扭扭的隊。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正拿著一個資料夾，在給他們分發著甚麼。每個人領到東西后，臉上都露出了一種混雜著喜悅和迷茫的古怪表情。
而大D，那個在警方檔案裡以“暴躁”、“兇狠”著稱的荃灣教父，正被兩個馬仔攙扶著，從堂口裡走出來。他低著頭，頭髮凌亂，臉色灰敗，那隻被打斷的手腕用一塊破布草草地包著，整個人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連多看一眼周圍的力氣都沒有。
他從梁小柔的警車旁走過，甚至沒有抬頭。
那不是一個黑道大佬戰敗的眼神，那是一個……被公司開除，清理了辦公桌，抱著紙箱子離開寫字樓的，中年失業男人的眼神。
梁小柔推開車門，快步走了過去。
“警察！這裡發生甚麼事了？”她厲聲喝道。
正在“辦理入職”的大B抬起頭，看到梁小柔，臉上立刻堆起了更加職業化的笑容。
“阿Sir，Madam，下午好。”他主動迎了上去，甚至還禮貌地遞上了一張名片，“天穹集團，人力資源總監，畢國棟。我們公司正在這裡進行一場……呃，招聘會。現場秩序良好，沒有任何違法行為。”
梁小柔接過那張印著“天穹集團”和吊蘭LOGO的名片，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招聘會？
她看著那些剛剛還在喊打喊殺的古惑仔，此刻正像領救濟糧一樣，小心翼翼地把一疊港幣塞進懷裡。她又看了看那個失魂落魄，正被塞進一輛破舊豐田車裡的大D。
她知道這裡剛剛發生了一場戰爭。一場不見血的，顛覆了她所有職業認知的，戰爭。
但她找不到任何證據。
沒有傷者報案，沒有兇器，甚至連一個大聲喧譁的人都沒有。一切，都像一場……和平的，商業活動。
那個“鬼”，他甚至懶得再用噪音來迷惑她。他直接把犯罪現場，偽裝成了一個，她無法干涉的，商業談判現場。
……
半山，公寓。
靚坤放下手中的電話，臉上是抑制不住的，志得意滿的笑容。
“阿天，搞定了。”他轉向楊天，推了推金絲眼鏡，用一種總結陳詞的語氣說，“大D，有勇無謀，不知‘禮數’，敗局早已註定。我只是用了一點小小的‘陽謀’，就讓他眾叛親離，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整個荃灣。”
他拿起桌上的《論語》，在上面輕輕拍了拍。
“這就叫，‘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他覺得自己，已經徹底掌握了這門“儒商”的精髓。
楊天正背對著他，用一塊絨布，仔細擦拭著狙擊步槍的鏡片。聽到靚坤的話，他只是從喉嚨裡，輕輕地“嗯”了一聲。
這個“嗯”字，在靚坤聽來，卻勝過千言萬語的誇獎。這代表著，他這個學生，已經得到了老師最高階別的認可。
楊天的視網膜上，一行冰冷的系統文字，悄然浮現。
【叮！任務“時代的噪音”第三階段完成。】
【你已成功透過“商業併購”模式，兵不血刃地瓦解和聯勝荃灣堂口，將目標人物“大D”徹底邊緣化，併成功將“靚坤”的勢力，轉化為更具現代化、公司化管理模式的組織。】
【任務完成度：優秀。】
【獎勵發放：1. “天穹安保”人員招募許可權（初級）：你可以在系統商城，招募經過基礎軍事訓練的安保人員。2. 技能“會計學精通”。】
楊天將狙擊步槍的最後一個零件，安裝完畢。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
荃灣，已經姓“天穹”了。
那麼下一個，該輪到誰了？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大B的電話。
“大B，通知下去，所有新入職的荃灣同事，明天早上八點，到公司總部集合。”
“培訓內容——”
“第一課，《論語》與企業忠誠度建設。”
“第二課，如何微笑著，把吊蘭，賣給自己的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