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一家新開的網咖。空氣裡瀰漫著泡麵和劣質香菸的混合氣味。十幾臺電腦前，坐滿了來自不同堂口的古惑仔，他們沒有在打遊戲，而是全神貫注地盯著一個設計粗糙的網頁——江湖網。
“操！憑甚麼尖沙咀的傻彪排我前面？老子上個禮拜才在廟街劈了人，照片都上傳了！”一個花臂壯漢一拳砸在鍵盤上，震得桌上的可樂罐嗡嗡作響。
旁邊一人指著螢幕上的“江湖風雲榜”，幸災樂禍地笑道：“你那張照片太模糊了，D哥的‘後臺稽核’說看不清傷口，只給你加了十分。傻彪那張，連腸子都拍出來了，高畫質無碼，加五十分！”
“媽的，下次砍人，老子要帶個攝影師過去！”
網咖角落，魚頭標正拿著一個小本子，興奮地記錄著甚麼。“D哥，網站上線不到一天，註冊使用者已經突破五百！‘風雲榜’功能反響熱烈，現在兄弟們出門砍人，都開始講究‘拍攝角度’和‘畫面清晰度’了！”
大D站在他身後，雙手負後，看著眼前這片充滿活力的景象，臉上露出了慈父般的微笑。他覺得自己不是在開網站，是在為整個社團的“數字化轉型”，指明瞭方向。
“甚麼叫使用者粘性？這就叫使用者粘性！”大D指著那個因為排名太低而怒砸鍵盤的壯漢，對魚頭標說，“你看他，多投入，多有集體榮譽感。他不是在為自己生氣，是怕拖了堂口的後腿！”
魚頭標連連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下：“D哥指示：要利用排名機制，激發使用者的攀比心理和集體榮譽感，從而提升平臺活躍度。”
“還有那個‘線上交易’功能，怎麼樣了？”大D壓低了聲音。
“已經有第一單了！”魚頭-標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西環的一個小頭目，在上面掛了個單，說想買兩把黑星。然後……東星的一個四九仔接了單，說他有貨。結果兩個人約線上下交易，買家發現賣家是仇家，當場就打起來了。現在兩人都在伊麗莎白醫院躺著呢。”
大D沉默了。
魚頭標小心翼翼地看著他：“D哥，這……這算不算交易成功？”
大D沉思片刻，一拍大腿：“算！當然算！雖然貨沒交成，但我們平臺，成功地撮合了他們見面，這叫甚麼？這叫‘O2O閉環’！把線上的流量，成功引流到了線下！他媽的，我真是個天才！”
……
半山，公寓。
靚坤放下了手中的《論語》，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他感覺自己這兩天讀的書，比過去二十年加起來都多。
大B（畢國棟）愁眉苦臉地走了進來。“坤哥，和聯勝那個‘江湖網’，現在搞得下面人心惶惶。我們好幾個兄弟，都偷偷註冊了賬號，天天上去跟人比誰的刀疤多。我那個‘微笑服務’培訓，徹底沒人聽了。”
“一群幼稚的蠢貨。”靚坤不屑地哼了一聲，他推了推金絲眼鏡，用一種過來人的口吻教訓道，“大B，你要看透現象的本質。大D搞這個東西，是為了甚麼？是為了名。他想當‘網路皇帝’，享受那種一呼百應的虛榮。格局，太小。”
“那……那我們怎麼辦？”
“不用管他。”靚坤重新拿起《論語》，翻到其中一頁，“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們天穹集團，走的是資本路線，是精英路線。跟他們那些還在比誰砍人更用力的原始人，不是一個賽道。他那是過家家，我們玩的，是戰爭。”
大B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覺得坤哥自從開始讀聖賢書，整個人都變得高深莫測起來。
這時，楊天從房間裡走了出來，他將一份檔案，輕輕放在了茶几上。
“坤哥，這是我們天穹集團旗下，第一個子公司的營業執照。”
靚坤和大B立刻湊了過去。
執照上，公司的名字很奇怪——“港島城市生態迴圈發展有限公司”。
經營範圍：城市廢棄物回收、園林綠化維護、環境評估諮詢。
“阿天，這……這是幹嘛的？”靚坤徹底懵了，“我們不搞金融，不搞電影，要去收垃圾？”
“這是我們新的課程。”楊天坐到沙發上，慢條斯理地說，“這間公司，甚麼都不用做。你只需要，用公司的名義，去收購全港島所有瀕臨倒閉的花鳥市場，去高價回收那些快要枯死的盆栽，去承接那些沒人願意幹的，給公共廁所除臭的業務。”
“花錢，把錢花出去。做得越虧本，越不合常理，越好。”
靚坤的腦子，徹底宕機了。他完全無法理解這種行為背後的邏輯。這不叫投資，這叫往海里扔錢，連個響聲都聽不見。
“記住，”楊天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當所有人都盯著大D那個吵鬧的網站時，我們要在最安靜，最沒人注意的角落，製造一些，讓他們看不懂的，噪音。”
……
西九龍總區，商業罪案調查科。
梁小柔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她面前的白板上，畫著一張巨大的關係網。網路的中心，是“靚坤”，從他身上，延伸出無數條線，指向不同的公司、賬戶和人名。但所有的線索，最終都彙集到一個地方——天穹集團。一個乾淨得像鬼魂一樣的存在。
“柔姐，喝杯咖啡吧。”一個同事把杯子放在她桌上。
“有新發現。”梁小柔沒有理會咖啡，她指著白板上一個剛剛用紅筆圈起來的名字，“港島城市生態迴圈發展有限公司。天穹集團的全資子公司，昨天剛剛成立。”
“收垃圾的？”同事皺了皺眉，“靚坤改行做環保了？”
“這家公司，今天早上，花了三百萬，收購了旺角那家快要倒閉的雀鳥花園。又花了兩百萬，跟食環署簽了個合同，負責給油尖旺區所有公廁，提供免費的香薰服務。”梁小柔的聲音，透著一股極度的困惑，“所有的資金流動，都合法合規，有據可查。但每一筆交易，都像個笑話。”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覺得這件事情荒謬得超出了他們的職業認知。
“查！”梁小柔一拳砸在桌子上，“查這家公司所有的資金來源，查它的每一筆支出！我不信，有人會花幾百萬，就為了讓全九龍的廁所，聞起來像個高階酒店！”
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間莫名其妙的“環保公司”，不是線索，而是一個陷阱。一個用金錢和荒謬堆砌起來的，巨大的，專門用來消耗警方精力的，黑洞。
那個藏在幕後的鬼，他不僅在觀察，他甚至開始，主動投餵一些，有毒的“誘餌”。
公寓裡，楊天看著電腦螢幕上，代表著梁小柔團隊調查方向的，那條清晰地指向“環保公司”的紅色資料流，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天養生站在他身後，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他們咬鉤了。”楊天的聲音很輕。
“為甚麼要這麼麻煩？”天養生問。這是他第一次，對楊天的佈局，提出疑問，“直接除掉她，更簡單。”
“殺一個警察，會引來一百個警察。但讓一百個警察，去調查一堆枯死的盆栽和發臭的垃圾，他們就會開始懷疑自己的智商，懷疑人生。”楊天轉過身，看著天養生，“我要的，不是讓他們消失。我要的，是讓他們，在追逐我的過程中，自己把自己，活活累死。”
“噪音，可以掩蓋訊號。同樣，足夠多的，無意義的訊號，本身，就是最強的噪音。”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大B的電話。
“大B，人力資源部，釋出新的培訓任務。”
“從明天起，所有員工，練習微笑的時候，手裡必須捧著一盆吊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