荃灣，和聯勝堂口。
一臺嶄新的“大水牛”電腦機箱，被恭恭敬敬地擺在了原本放香爐的位置，關公像被擠到了一邊，臉色鐵青。
機箱上，還貼著一張黃色的符紙，上面用硃砂寫著“開機大吉，永不宕機”。
大D揹著手，像個檢閱軍隊的將軍，圍著這臺嗡嗡作響的機器，走了三圈。他身後，魚頭標和兩個從香港大學“請”來的計算機系學生，大氣都不敢出。
這兩個學生，一個叫阿文，一個叫阿杰，戴著厚厚的眼鏡，臉色蒼白，看起來就像是剛被從網咖裡撈出來的，還沒睡醒。
“網站的名字，我想好了。”大D停下腳步，宣佈道，“就叫——‘江湖網’！”
“D哥英明！”魚頭標立刻鼓掌。
大D很滿意，他指著顯示器上那個彩色的Windows圖示，對兩個學生下達了第一個指令：“首頁，要大氣！背景就用我這張照片，對，就是我拿著雪茄指著鏡頭這張。旁邊，用最大的字號，給我寫上——‘和聯勝，年輕人的第一個社團’！”
阿文扶了扶眼鏡，小聲地，顫抖地問：“D……D哥，那網站的功能……”
“功能，我已經規劃好了。”大D拿起一本作業本，上面是他用歪歪扭扭的字畫的“網站架構圖”，“第一，要有一個‘堂口認證’系統。所有想註冊的使用者，都要報上自己的大佬和地盤，我們後臺人工稽核，防止條子混進來。”
“第二，搞一個‘江湖風雲榜’。每天根據使用者的‘戰績’和‘聲望’進行排名。誰砍了人，誰搶了地盤，都可以上來發帖炫耀，我們會根據帖子的熱度，給他加分。”
阿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D哥，這個……這個‘戰績’，怎麼量化？”
“這還用問？”大D像看白痴一樣看著他，“發帖的時候，上傳證據嘛！比如，拍一張對頭撲街的照片，或者他斷手的特寫，我們後臺稽核，照片越清晰，加分越多！”
兩個大學生的臉色，已經從蒼白，變成了青紫色。他們感覺自己不是在開發網站，是在搭建一個通往赤柱監獄的直通車。
“還有最重要的！”大D的眼神，變得狂熱起來，“我們要開發一個‘線上交易’功能！以後，誰想買白粉，誰想買軍火，不用再打電話了，直接上我們的‘江湖網’，匿名下單，擔保交易！我們平臺，抽百分之五的佣金！”
“D哥……”阿文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這……這是犯法的啊！伺服器會被……”
“伺服器？”大D眉頭一皺，“伺服器在哪裡？”
魚頭標指了指那個嗡嗡響的機箱。
“怕甚麼！”大D一腳踩在旁邊的凳子上，豪氣干雲，“魚頭標！去，叫我們堂口最能打的十個兄弟過來！二十四小時，就守著這個‘伺服器’！我倒要看看，哪個條子敢來抄我的伺服器！”
阿文和阿杰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種名為“人生完蛋了”的絕望。
……
半山，公寓。
靚坤戴著金絲眼鏡，正襟危坐，面前攤著一本《論語》，和一個筆記本。
筆記本上，是他對孔子思想的“現代化解讀”。
“子曰：君子不器。”
靚坤在下面寫道：“大佬不能只把自己當成一把刀，要當那個拿刀的人。只會砍人的是四九仔，能讓別人去砍人的，才是坐館。”
“子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他寫道：“我靚坤不喜歡別人動我的馬子，所以我不動別人的馬子。但是，如果他先動了我的，那我就要動他全家。這叫‘正當防衛’，很合理。”
大B從門外走進來，一臉的生無可戀。
“坤哥，今天的培訓又搞砸了。”他哭喪著臉，“我讓他們練習‘對不起’和‘沒關係’的文明用語。結果尖刀華對著鐵頭明說‘對不起’，鐵頭明回了一句‘你再說一遍對不起試試’，兩個人差點當場打起來。”
靚坤頭也沒抬，指尖在《論語》的書頁上輕輕劃過。
“大B，你沒有抓住問題的本質。”他用一種夫子教訓學生的口吻說，“他們為甚麼會打起來？因為他們的‘道歉’，沒有帶來‘價值’。你要告訴他們，一句‘對不起’，可以讓你少斷一根手指。一句‘沒關係’，可以讓你多收三天的保護費。把‘禮貌’，和他們的‘KPI’掛鉤，他們學得比誰都快。”
大B愣住了。
他看著自家大佬那張斯文敗類的臉，和嘴裡吐出的，那些將孔夫子氣得能從棺材裡跳出來的歪理，忽然覺得，自己這個人力資源總監，可能真的需要回爐重造。
“還有，”靚坤合上書，推了推眼鏡，“那份三千字的讀後感，我已經有思路了。”
“哦？”
“孔子要收服和聯勝，靠‘仁義’是行不通的。”靚坤的眼神裡，閃爍著一種頓悟的光芒，“要靠‘禮’。甚麼是‘禮’？規矩。我們天穹集團，就是新的‘禮’。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不是打打殺殺，這是……替天行道，恢復周禮。”
大B感覺自己的膝蓋，一陣發軟，很想當場給這位“孔子門生”跪下。
……
旺角，缽蘭街。
一家茶餐廳的卡座裡，梁小柔面前放著一杯凍鴛鴦，視線卻一直鎖定在街對面那家燈紅酒綠的夜總會門口。
“柔姐，我們在這都坐了兩個小時了，甚麼都沒發生啊。”旁邊一個年輕警員打了個哈欠。
“沒發生，才是最大的發生。”梁小柔淡淡地說。
她的目光，落在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身上。那男人身材魁梧，脖子上有龍形紋身若隱若現，一看就是個社團成員。
一輛賓士車停在門口，車上下來一個醉醺醺的客人，走路搖搖晃晃，一頭撞在了那個西裝男身上。
年輕警員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按照過去的劇本，下一秒，就該是拳打腳踢，血濺五步。
然而，那個西裝男，只是愣了一下。
然後，他竟然對著那個醉漢，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身體微微鞠躬，用一種極其彆扭的語氣說：“先……先生，歡迎下次光臨。”
醉漢罵罵咧咧地走了。
西裝男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轉過身，狠狠地對著空氣啐了一口，眼神裡的殺氣，幾乎要溢位來。
梁小柔的指尖，在冰冷的杯壁上，輕輕敲擊著。
她知道那個男人，是靚坤手下的金牌打手之一，外號“鐵頭明”。一個能用啤酒瓶，硬生生把人腦袋開瓢的狠角色。
可現在，他學會了鞠躬。
這種轉變，比他當街殺人，更讓梁小柔感到不寒而慄。
這證明，有一股更強大，更可怕的力量，在約束著他。一種讓他寧願忍受屈辱，也不敢違背的，規則。
就在這時，夜總會里走出了一個人。
靚坤。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阿瑪尼西裝，戴著金絲眼鏡，手裡甚至還夾著一支雪茄。他沒有左擁右抱，身邊也沒有跟著大批馬仔，只有一個同樣穿著西裝的大B，在旁邊低聲彙報著甚麼。
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剛從夜總會里出來的堂主，更像一個剛剛結束了商務會議的，公司CEO。
梁小柔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看到靚坤的視線，不經意地，朝她這個方向，掃了一眼。
隔著一條馬路，隔著茶餐廳的玻璃窗，那道目光，平靜，淡漠，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不是一個古惑仔的眼神。
那是一個，獵人，在觀察自己獵物的眼神。
公寓裡，楊天放下手中的牛奶杯。
他面前的電腦螢幕上，一個簡陋的，充滿了暴力美學設計元素的網頁，剛剛上線。
網頁的名字，叫“江湖網”。
“大D，也開始上跑道了。”楊天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只不過，他選了一條，通往懸崖的跑道。”
他關掉網頁，開啟另一個程式。
程式介面上，港島的地圖，被無數個閃爍的光點覆蓋。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一個正在使用“江湖網”的，諾基亞手機使用者。
“坤哥在學《論語》，大D在搞網際網路，條子在喝咖啡。”楊天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萬家燈火，“所有人都很忙，這很好。”
他輕輕轉動著手腕，彷彿在轉動那個看不見的，名為“港島”的地球儀。
“是時候，給他們，增加一點新的，課程內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