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公寓。
靚坤感覺自己正在經歷一場，比在砵蘭街跟一百個人對砍還要嚴峻的，精神酷刑。
他面前攤著一本《論語》，旁邊是一本專門買來的《古漢語詞典》。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他戴著金絲眼鏡，用一種念選單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讀著。
學，他懂。就是學習。
習，他也懂。就是練習。
但孔夫子為甚麼要“說”？學習完了，還要到處跟人說，不是很招搖嗎？這不符合阿天教他的“低調內涵”。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鄭重地寫下自己的第一條心得：
“孔子曰：學了新東西，就要經常拿出來用，這樣才能讓別人知道你很牛逼，心裡很爽。”
他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儒家思想的精髓。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他又唸了一句。
這句好懂。有朋友從很遠的地方來，當然高興了。可以一起喝酒，一起吹牛，一起收保護費。
他繼續在筆記本上寫：“孔子曰：地盤不分遠近，只要是朋友，都可以過來一起發財。”
他越寫越順，感覺自己和兩千多年前的這位“山東堂主”，產生了強烈的靈魂共鳴。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這句話，他卡住了。
別人不瞭解我，我還不生氣？憑甚麼？別人不瞭解我，那是他瞎了眼。不瞭解我，還敢在我面前大聲說話，不砍他都算我今天心情好。
君子？君子就是被人欺負了，還要笑臉相迎的傻子嗎？
靚坤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感覺，孔夫子的思想，開始出現邏輯上的矛盾了。
他拿起電話，撥給了大B。
“喂，大B，你現在，立刻，馬上去給我找幾個大學裡讀中文系的博士回來！我要開一個……儒家思想現代化應用研討會！”
電話那頭，剛剛把“歡迎光臨”四個字練到不會咬到舌頭的人力資源總監大B，感覺自己的職業生涯，又攀上了一個新的，荒謬的高峰。
……
荃灣，和聯勝堂口。
關公像的下面，多了一張新的供桌。
供桌上沒有香爐，沒有水果。只有一臺嶄新的，米白色的，笨重得像保險箱一樣的，電腦。
顯示器上，是藍色的，充滿了畫素點的開機畫面。
大D坐在太師椅上，看著那臺電腦，眼神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對科技的敬畏。
魚頭標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電腦說明書，看得頭昏眼花。
“D哥，這上面說，要……要先連線一個叫‘貓’的東西，才能上網。”
“貓？”大D皺起了眉，“上網還要養貓？甚麼規矩？去，到街上抓幾隻最肥的來！”
堂口中央，站著兩個戴著厚瓶底眼鏡，穿著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渾身散發著“我很無辜”氣息的年輕人。
他們是魚頭標花了大價錢，從一家電腦維修店裡“請”來的，據說全荃灣最懂電腦的，大學生。
其中一個膽子稍大的，推了推眼鏡，顫巍-巍地解釋：“D……D哥，那個貓，不是動物。是……是調變解調器，Modem。”
“摸蛋？”大D的臉色，沉了下來，“你他媽的耍我？”
“不不不！”另一個大學生嚇得快哭了，“就是……一個盒子，電話線插進去，就能讓電腦，跟外面的電腦，說話。”
大D沉默了半晌，似乎在消化這個資訊。
“說話？”他指著那臺電腦，“它能跟誰說？能跟靚坤說‘食屎啦你’嗎？”
兩個大學生對視一眼，艱難地點了點頭：“理……理論上，如果靚坤也在上網，你就可以給他發……發資訊。”
大D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一拍大腿，站了起來，用一種哥倫布發現新大陸的語氣，激動地宣佈：“好！就這麼幹！我們的網站，第一個功能，就是‘全港社團線上對罵平臺’！要實名制！誰罵得最狠，誰的ID就在首頁飄紅！”
“第二個功能！”他走到小白板前，拿起筆，寫下“江湖風雲榜”五個大字，“每天更新！哪個堂口的妞最正，哪個大佬的車最靚，哪個金牌打手最能打，全部給我排出來！要公開，要透明！讓所有人都看看，誰才是真正的有實力！”
“第三個功能！”他越說越興奮，口水都噴到了前排大學生的臉上，“開一個‘二手兵器交易區’！誰有閒置的牛肉刀，開山斧，都可以在上面賣！我們平臺，抽百分之五的佣金！”
兩個大學生聽得目瞪口呆，手裡的鍵盤，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他們覺得，自己參與的，可能不是一個網際網路創業專案。
而是一個，足以讓他們在赤柱監獄，拿到終身成就獎的，世紀大案。
……
西九龍總區。
梁小柔站在一塊巨大的白板前。
白板的中心，是靚坤的大頭照。
從照片延伸出去的，是無數條代表著人際關係和事件的線。
“德興火鍋城爆炸案”，指向他。
“烏鴉意外死亡案”，指向他。
“韓賓院線被收購”，指向他。
現在，又多了一條新的線索。
“根據線報，靚坤最近高薪聘請了多名中文系博士，在其半山公寓內，進行封閉式學術研究。”
梁小柔看著這條線報，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一個社團大佬，不好好收數，不好好砍人，關起門來，研究國學？
這比大D宣佈要競選港督，還要離譜。
“柔姐。”一個年輕警員走了過來，臉色古怪，“剛剛收到訊息，和聯勝的大D，好像也有新動作。”
“甚麼動作？”
“他……他成立了一個網路科技部。”警員的語氣，充滿了不確定，“據說，正在開發一個叫‘江湖網’的網站。”
梁小-柔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走到白板的另一邊，那裡貼著大D的照片。
她拿起紅色的馬克筆，在大D和靚坤之間，畫上了一條長長的，代表著“對抗”的，虛線。
一個在研究孔子。
一個在研究網路。
港島的兩大社團，洪興與和聯勝，彷彿在一夜之間，集體從古惑仔，跳躍到了一個她完全無法理解的，詭異的新賽道上。
他們不約而同地，放棄了最熟悉的，也是最直接的暴力。
轉而用一種，更迂迴，更“文明”的方式，進行著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
梁小柔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在這兩個看似荒誕不經的舉動背後，藏著同一隻手。
那隻看不見的，正在撥動整個港島棋局的，鬼手。
她拿起外套，走出了辦公室。
“備車，去半山。”
她決定，不再看那些讓人頭暈的資料了。
她要去那座“鬧鬼”的房子外面，親眼看一看。
哪怕，只能看到一點點，從窗簾縫隙裡，透出來的，鬼火。
……
半山，公寓。
客廳裡，一場別開生面的“儒學研討會”，正在進行。
靚坤坐在主位，像個等待博士論文答辯的，黑社會研究生。
他面前，坐著三個戰戰兢兢的中文系博士。
“‘人不知而不慍’，這句話，我不同意。”靚坤開門見山，直接丟擲了自己的核心論點，“憑甚麼？我靚坤出來混，靠的就是一個‘名’字！別人不知道我，看不起我，我還要當沒事人？那我不是白混了？”
三個博士面面相覷，汗如雨下。
他們是來做家庭教師的，沒想到，是來給黑社會大佬，做思想政治工作的。
“坤……坤哥，您誤會了。”一個年紀稍長的博士，鼓起勇氣，扶了扶眼鏡，“孔子的意思是，君子的強大，來源於內心的修養和德行，而不是外界的評價。所以，不需要透過別人的認可，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靚-坤沉默了。
內心的修養？
德行？
他想起了楊天扔給他這本書時說的話。
“如果孔子要做社團龍頭，應該怎麼用‘德’字，來收服整個和聯勝。”
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真正的牛逼，不是讓所有人都怕你。
是讓所有人都覺得，跟著你，有肉吃，有前途，心甘情願地，把你當老大。
這，就是“德”。
就像阿天，他從不砍人，但整個天穹集團，誰敢不聽他的？
“我懂了。”靚坤緩緩地點了點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明悟的光，“孔子的意思，不是不讓別人知道。而是要用‘實力’，讓別人，不得不服你，不得不敬你。這叫……不怒自威。”
三個博士，集體鬆了一口氣。
他們覺得，自己剛剛成功地，用國學，挽救了自己的人身安全。
就在這時，公寓的門開了。
楊天走了進來，他手裡，拿著一份渡邊剛送來的情報。
他看了一眼客廳裡這詭異的“學術氛圍”，沒說甚麼，只是笑了笑，把手裡的情報，遞給了靚坤。
情報只有一頁紙。
上面是大D“江湖網”的全部構思。
包括“線上對罵平臺”，“江湖風雲榜”，和“二手兵器交易區”。
靚坤看完，不屑地冷笑一聲：“幼稚。大D這個蠢貨，腦子裡裝的還是收保護費那套。搞個網站，也搞得像個街邊的菜市場，低階！”
他現在，是一個讀過《論語》的人了。
他覺得自己的格局，已經和大D這種，不在一個層面上了。
“他低階，但他的方向，是對的。”楊天的聲音，很平靜。
靚坤愣了一下：“阿天，你的意思是？”
楊天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山下的點點燈火。
“電影院，是單向的，是我說，你聽。”
“但網路，是雙向的。是所有人，對所有人說。”
“坤哥，一個人的聲音，不管多大，都是有限的。但如果，你能讓成千上萬的人，都替你說話呢？”
楊天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大D在幫我們，修一條新的高速公路。一條，可以直接通到，全港島每一個古惑仔，每一個警察，每一個市民，腦子裡去的，資訊高速公路。”
“他現在，辛辛苦苦地，在當那個修路工。”
“而我們，”楊天笑了笑，“只需要在路的盡頭，建一個收費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