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九龍總區,反黑組辦公室。
電話那頭,技術科阿強的聲音,像一根探針,扎進了梁小柔緊繃的神經。
“喂,大D,食屎啦你。”
當這句粗鄙不堪,充滿了街頭市井氣的叫罵,透過聽筒,清晰地傳進耳朵裡時,梁小柔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辦公室窗外,是港島璀璨的夜景,車流如織,霓虹閃爍。可這一切,在她的感知裡,都變成了一幅無聲的,褪了色的背景畫。
她的腦子裡,只剩下那句話,在反覆迴響。
軍用級別加密。
無法追蹤源頭。
同時傳送給O記和各大報館。
然後,內容是……問候一個社團老大的老母?
這是一種怎樣的傲慢?一種怎樣的……戲謔?
這不是犯罪,這是在表演。一場把整個港島的黑白兩道,都當成觀眾和演員的,盛大而荒誕的,行為藝術。
“柔姐?柔姐?你還在嗎?”阿強的聲音,把她從失神中拉了回來。
梁小柔捏著電話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個問題:“這條資訊出現之後,發生了甚麼?”
“O記的黃志成總警司,當晚就帶人去了旺角缽蘭街,把和聯勝準備去砸場子的人,堵在了馬路對面。”
“然後呢?”
“然後……然後就沒甚麼了。”阿強的語氣也透著古怪,“雙方對峙了一陣,O記的人就收隊了。哦,對了,有個很奇怪的傳聞,說靚坤酒吧的人,還給O記的便衣送了凍檸茶。”
梁小柔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凍檸茶。
她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幅畫面。
一邊,是手持鋼管,殺氣騰騰,卻進退兩難的和聯勝馬仔。
另一邊,是嚴陣以待,卻師出無名,只能眼睜睜看著的O記精英。
而舞臺中央,一個侍應生端著一盤凍檸茶,顫顫巍巍地,走過那條無形的,由規則和暴力劃分出來的,楚河漢界。
挑釁。
對和聯勝的挑釁。
對警方的,更深一層的挑釁。
那個藏在幕後的“觀察者”,他不僅計算了警方的反應,甚至計算了警方的“不反應”。他用警方的存在,癱瘓了和聯勝的暴力。又用一杯凍檸茶,嘲諷了警方的無能。
他像一個最頂級的棋手,每一步,都落在最精準,也最羞辱人的位置上。
“查。”梁小柔的聲音,冷得像冰,“查這條資訊出現前後,港島所有的資金異動,公司註冊,股權變更。尤其是那些,看起來毫不相關的,新成立的,或者有收購行為的小公司。不管多小,多不起眼,我都要。”
“柔姐,這工作量……”
“查。”
她結束通話了電話,身體向後,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椅子的滑輪,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呻吟。
她知道,自己面對的,不再是一個或者一群罪犯。
她面對的,是一個“系統”。一個以整個港島的社會規則為武器,以人心和慾望為槓桿的,精密、高效,且毫無人性的,犯罪系統。
而九龍城那個眼神空洞的男人,靚坤,大D,甚至O記的黃志成,都只是這個系統裡,被撥動的,齒輪。
……
荃灣,和聯勝堂口。
關於《荃灣教父》的劇本研討會,已經進入了白熱化階段。
大D徹底進入了“王晶導演”的角色,叼著雪茄,唾沫橫飛。
“燈光!攝影!一定要給力!我要一個三百六十度的旋轉鏡頭,從我的勞力士,一直搖到我這雙憂鬱的眼神!”他指著自己的眼睛,那副老花鏡,讓他的眼神看起來,更像鬥雞眼。
“D哥,我們……我們沒有攝影機。”魚頭標小聲提醒。
“那就去買!媽的,這點小事都要我教?”大D一揮手,“還有配樂!一定要用《英雄本色》裡,發哥出場那段!要的就是那個範兒!”
長毛在一旁,用一本小學生的作業本,奮筆疾書,記錄著“D哥導演指示”。
“D哥,那……那臺詞呢?是不是也要設計的有深度一點?”長毛抬起頭,滿臉求知慾。
“當然!”大D把雪茄往桌上一按,拿起那本《成功學》,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金句,用一種抑揚頓挫的語氣念道:
“當靚坤帶人圍住我的時候,我要指著他的鼻子,一臉不屑地說:‘你失去的,只是幾根爛鐵鏈,而我得到的,是整個世界!’”
魚頭標和長毛對視了一眼,表情複雜。
“D哥,這句話……是不是有點……”魚頭標斟酌著詞句,“有點太文縐縐了?不符合我們的人設啊。”
“你懂個屁!”大D罵道,“這叫‘反差感’!就是要讓觀眾覺得,我大D,是一個滿身肌肉的,哲學家!這才能體現出我的‘格局’!”
他感覺自己,已經徹底掌握了“文化”的精髓。他甚至開始構思續集,《荃-灣教父2:決戰華爾街》,講他怎麼用一本《成功學》,收購微軟的故事。
就在這時,一個馬仔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臉色煞白。
“D哥!不……不好了!洪興的韓賓,把……把他名下所有的電影院,全都賣了!”
“甚麼?”大D手裡的《成功學》,“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賣給誰了?”
“不知道啊!”馬仔快哭了,“聽說買家很神秘,是透過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離岸公司交易的!韓賓那個撲街,拿了錢,連夜就帶人去澳門賭場瀟灑了!”
大D愣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了的石像。
他腦子裡,那部剛剛拍到一半的《荃灣教父》,瞬間,就變成了黑白默片。
沒有電影院,他拍出來,給鬼看啊?
他猛地想起了靚坤打給韓賓的那個電話。
“資產重組……”
“文化產業併購……”
他一直以為,靚坤是要自己買電影院,來跟他打擂臺。
他媽的,現在他才明白。
靚坤那個撲街,根本就沒想過要當選手。
他是直接把拳擊臺,給拆了。
……
半山,公寓。
靚坤正在進行他的“家庭作業”。
他面前的A4紙上,畫著一張比蜘蛛網還複雜的“資產關聯圖”。
圖的中心,是“天穹集團”。
從中心延伸出去的,是各種箭頭和方框。
“缽蘭街夜總會”指向“現金牛資產”。
“麻將館”指向“穩定收益資產”。
而最下面,用紅筆圈起來的,是剛剛完成收購的,“韓賓電影院線”,後面跟著一個備註:“輿論渠道/可交易性金融資產”。
大B(畢國棟)站在一旁,看著這張圖,感覺自己的大腦,像一臺被輸入了病毒的電腦,藍色畫面了。
“坤……坤哥,我們花了那麼多錢,買一堆不賺錢的破電影院,幹嘛啊?”大B終於還是沒忍住。在他看來,這筆買賣,虧到姥姥家了。
靚坤放下筆,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用一種看穿一切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大B,你這種,就叫‘散戶思維’。”
“散戶……思維?”
“你只看到了電影院本身,卻沒看到它背後的‘價值’。”靚坤站起身,走到窗邊,揹著手,學著楊天的樣子,俯瞰著港島的夜景,“我們買的,不是電影院。我們買的,是‘定價權’。”
“定價權?”大B的CPU,徹底燒了。
“以前,誰的電影能在哪家電影院上映,是韓賓說了算,是向家兄弟說了算。現在,是我們說了算。”靚坤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我們隨時可以把這條院線,打包成一個‘金融產品’,賣給大D,或者賣給東星的駱駝。只要價錢合適。”
他轉過身,看著已經石化的大B。
“我們甚至甚麼都不用做。只要讓外面的人知道,全港最大的獨立院線,在我們手裡。你猜,是想跟我們合作的人多,還是想跟我們作對的人多?”
大B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終於有點明白,楊天所謂的“資本運作”,到底是甚麼了。
那是一種,不靠打,不靠殺,卻能讓所有人都不得不坐到你的牌桌上,按照你的規矩,來玩這個遊戲的力量。
“坤哥,”大B的聲音,帶著一絲敬畏,“那……那我們人力資源部,下一步的培訓重點是……”
“金融。”靚坤毫不猶豫,“從明天起,所有培訓生,取消體能訓練,每天給我看兩個小時的財經新聞。看不懂的,就去洗廁所。我們天穹集團,不養文盲。”
大B感覺自己的膝蓋,又開始發軟了。
他覺得,自己這個HR總監,很快就要去競爭廁所所長的職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