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哈維沙漠的風,忽然停了。
空氣凝固,死一樣地安靜。只剩下太陽,在頭頂無聲地燃燒。
米勒上校的目光,像被磁鐵吸住,死死地釘在地上那截扭曲的,還在散發著金屬熱氣的螺栓上。他是一名職業軍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用多大的力量,才能將一根高強度鋼材,用兩根手指,擰成這樣。
那不是人類的力量。
那是液壓機,是工業剪,是某種他不願去想象的,怪物。
他艱難地,一寸一寸地,抬起頭,看向那個像影子一樣站在靚坤身後的黑衣男人。天養生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眼睛,像兩口幽深的古井,不起半點波瀾。
可米勒上校卻感覺,自己被那雙眼睛看了一眼,渾身的骨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怎麼樣啊,上校先生?”靚坤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臉上那副燦爛的笑容,此刻在米勒看來,比沙漠裡的響尾蛇還要致命,“我這個保鏢,手勁大了一點,沒嚇到你吧?”
他走上前,用那隻剛剛拍過坦克的手,親切地幫米勒上校整理了一下領子。
“現在,我們可以試試車了嗎?”
米勒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感覺自己的聲帶,像是被沙子堵住了。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上校?”渡邊直人適時地,用一種溫和而有禮的語氣提醒道,“考察團的時間很寶貴。坤先生對貴方的裝置,抱有極大的採購誠意。”
“誠意”兩個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米勒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那份屬於軍人的倨傲和尊嚴,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碾碎後的,空洞的服從。
“鑰匙……在……在倉庫辦公室。”他用嘶啞的聲音說。
“不用那麼麻煩。”靚坤咧嘴一笑,指了指那輛M1A1坦克,“老子有萬能鑰匙。”
說完,他轉身,對著天養生,打了個響指。
天養生動了。
他走到那輛坦克的側面,伸手,抓住那塊厚達數英寸的,由貧鈾裝甲和複合材料構成的側裙板。
他深吸一口氣,手臂上的肌肉,像一條條盤結的鋼纜,猛地墳起。
“嘶……啦……”
一聲讓人頭皮發麻的,金屬被強行撕裂的聲音,響徹整個廢品場。
在米勒上校和那兩個士兵見了鬼一樣的目光中,那塊足以抵禦反坦克導彈的裝甲板,被天養生硬生生地,撕下了一角。
他將那塊扭曲的,帶著鋒利邊緣的裝甲片,隨手丟在地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然後,他伸手探進那個被撕開的缺口裡,一陣摸索。
“咔噠。”
一聲輕響,坦克的駕駛艙蓋,彈開了。
靚坤像個得勝的將軍,得意洋洋地爬了進去。
“我操!裡面跟個蒸籠一樣!”他抱怨的聲音從駕駛艙裡傳出來,緊接著,是一陣叮叮噹噹的亂響。
幾秒鐘後。
“轟——隆——隆——”
一聲沉悶而暴躁的怒吼,打破了沙漠的寧靜。那臺沉寂了不知多久的燃氣輪機,被強行喚醒,噴出滾滾的黑煙。整個坦克車身,都隨之震動起來。
“哈哈哈哈!動了!動了!”靚坤興奮的大笑聲從裡面傳出來,“比老子的跑車帶勁多了!”
米勒上校的臉,已經變成了死灰色。
他不是心疼那塊被撕掉的裝甲,而是恐懼。對方根本不是來買東西的,他們是來搶的。不,比搶劫更可怕。他們是在用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告訴你,你的規則,你的防衛,你的武器,在他們面前,就是一個笑話。
“轟!”
坦克猛地向前一竄,履帶碾過沙地,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靚坤顯然沒開過這玩意兒,坦克像一頭喝醉了的鋼鐵巨獸,歪歪扭扭地衝了出去,直接撞塌了旁邊一排報廢的吉普車,將它們碾成了鐵餅。
“喂!剎車在哪?!”靚坤的吼聲帶著一絲慌亂。
渡邊直人面不改色地對旁邊的約翰遜參議員解釋道:“坤先生正在測試裝置的轉向和制動系統。看來,靈敏度還有待提高。”
約翰遜參議員的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砰!”
一聲巨響。
靚坤似乎是誤觸了甚麼按鈕,坦克的120毫米主炮,猛地噴出一道火光。一枚訓練彈呼嘯而出,精準地命中了遠處一座幾十米高的小山包。
碎石和煙塵沖天而起。
那座小山包,被硬生生地,削掉了一個角。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靚坤從駕駛艙裡探出頭,看著遠處的“戰果”,興奮地吹了聲口哨。“不錯!這犁頭夠鋒利!開荒肯定好用!”
他把坦克開了回來,停在米勒面前,熄了火,從上面跳了下來。
“就這個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像是在菜市場買白菜一樣,指著那輛剛被他蹂躪過的坦克,“這個型號的,給老子來二十輛。還有那個,帶螺旋槳的,能飛的,也來二十架。”
他指了指不遠處停機坪上的阿帕奇武裝直升機。
“還有那個,四個輪子的吉普車,看著挺結實,先來兩百輛代步。”
他每說一句,渡邊直人就在手裡的平板電腦上, calmly 地記錄下一筆。
米勒上校已經麻木了。他感覺自己不是一個上校,而是一個被劫匪堵在收銀臺的,便利店店員。
“好了,開胃菜點完了。”靚坤環顧四周,最後,目光落在了米勒上校的臉上,“現在,我們來談談主菜。”
他掏出一根雪茄,渡邊立刻上前為他點燃。
“你們這裡,有沒有賣船的?”
米勒上校一愣,下意識地回答:“船?這裡是沙漠。”
“我知道這裡是沙漠。”靚坤不耐煩地說,“我是問,你們美軍,有沒有不要了的,舊船?越大越好,最好是那種上面有炮的。”
米勒的腦子,徹底宕機了。
他無法理解,這個人的思維,到底是怎麼跳躍的。
“上校先生。”渡邊直人再次微笑著開口,他的聲音,像沙漠裡的一泓清泉,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我們老闆對貴國海軍在聖迭戈海軍基地封存的一批‘廢棄金屬’,非常感興趣。尤其是那艘,舷號DDG-51的,阿利·伯克級驅逐艦。”
米勒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聖迭戈海軍基地?阿利·伯克級驅逐艦?
這幫人,到底是甚麼怪物?他們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這已經不是商業考察了,這是……這是赤裸裸的軍事滲透!
“那不可能!”他失聲叫道,“那是戰艦!是海軍的戰略資產!就算退役了,也只會被拆解!絕不可能出售!”
“凡事無絕對嘛,上校。”渡邊直人推了推眼鏡,鏡片上閃過一串冰冷的資料,“根據《國際海洋環保公約》和《巴塞爾公約》的相關條款,天穹集團旗下的‘巴拿馬菠蘿快車’遠洋運輸公司,已經成功競標到了聖迭戈海軍基地未來五年的‘廢棄艦船無害化處理及環保回收’專案。我們有合法的,最高優先順序的,權利,來處理那堆‘廢棄金屬’。”
渡邊直人看著已經面無人色的米勒上校,露出了一個職業化的,無可挑剔的微笑。
“當然,為了感謝貴方在此次‘農業專案’中的大力支援,天穹集團,決定將這個價值數十億美元的環保專案,分包一部分給……由約翰遜參議員推薦的,您的夫人名下的那家,清潔公司。”
“轟!”
米勒上校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那門120毫米的滑膛炮,正面轟了一記。
他完了。
他被套死了。
對方不僅要拿走武器,還要用一份他根本無法拒絕的,合法的,巨大的利益,堵上他的嘴,甚至把他,變成他們的同夥。
靚坤心滿意足地看著這一切,他走到米勒身邊,重重地拍了拍他那已經僵硬的肩膀。
“你看,生意,不就是這麼談的嘛。”
他轉過身,戴上墨鏡,對著身後的天養生和渡邊一揮手。
“收工!回家!”
三輛黑色的雪佛蘭,再次捲起漫天黃沙,絕塵而去。
只留下米勒上校,和約翰遜參議員,像兩尊雕塑,僵立在內華達的毒日之下。
車上,靚坤掏出手機,撥通了楊天的電話。
“阿天!搞定了!”他興奮得像個考了一百分的小學生,“畢業設計,滿分!你那個甚麼驅逐艦,老子也要回來了!”
電話那頭,傳來楊天的一聲輕笑。
“恭喜你,坤哥。正式畢業了。”
“那接下來呢?我們開船去打誰?”
“不。”楊天的聲音,變得悠遠而深邃,“我們不打誰。”
“我們去制定,新的,遊戲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