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邊直人的臉上，那副萬年不變的平靜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那不是震驚，也不是為難，而是一種高速計算機在接收到超綱指令後，CPU佔用率瞬間飆升的，輕微的卡頓。
“老師。”他扶了一下金絲眼鏡，鏡片反射著投影上那艘驅逐艦冰冷的輪廓，“根據DRMO條例，4-B款，‘大型廢棄金屬結構體’的競標，需要A級環保評估和C級拆解資質。我已經讓巴拿馬的‘菠蘿快車’公司，開始申請這兩項資質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預計，需要七十二小時。”
靚坤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誇獎一個上道的馬仔。“很好，效率很高。等船開回去了，船頭給你留個位置，專門負責給老子擦炮管。”
三天後。
內華達州，莫哈維沙漠。
太陽像一個巨大的，熔化的銅球，懸在天上，把空氣烤得扭曲。一望無際的戈壁灘上，連仙人掌都顯得無精打采。
一支由三輛黑色雪佛蘭薩博班組成的車隊，捲起滾滾黃沙，停在了一片用鐵絲網圈起來的，巨大得望不到邊的“廢品場”門口。
鐵絲網後面，是鋼鐵的墳場。
成百上千輛軍綠色的悍馬，像一排排沉默的甲蟲。M1A1主戰坦克那粗壯的炮管，斜斜地指向天空，彷彿在訴說著昔日的榮耀。還有一排排的M2佈雷德利步兵戰車，像被開膛破肚的金屬巨獸，靜靜地趴窩。
這裡是美國國防後勤局最大的剩餘物資處理中心，一個能讓所有戰爭販子和軍火狂人流口水的，鋼鐵天堂。
車門開啟，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靚坤穿著一件騷氣的印花沙灘褲，配上一件黑色的絲質襯衫，釦子只扣到第三顆，露出了胸口猙獰的過肩龍。他嘴裡叼著雪茄，腳上卻踩著一雙人字拖，與這片肅殺的軍事禁區格格不入。
“我操，這鬼地方鳥不拉屎，比屯門的後山還荒涼。”他吐了個菸圈，一臉嫌棄，“這能種出菠RO？種仙人掌還差不多！”
緊跟著下車的，是穿著一身筆挺西裝，熱得滿頭大汗，臉色比哭還難看的約翰遜參議員。他現在是“夏威夷州農業發展專案考察團”的團長。
而考察團的“首席農業專家”，就是靚坤。
“首席安全顧問”天養生，像一尊移動的冰山，沉默地站在靚坤身後，他那身黑色的風衣，在這種環境下顯得格外詭異，彷彿能吸收周圍所有的光和熱。
“法律顧問”渡邊直人，則撐著一把黑傘，依舊是一副一絲不苟的精英模樣。
一個穿著迷彩作訓服，身材高大，神情倨傲的白人軍官，帶著兩個士兵，大步走了過來。他胸前的名牌上寫著：馬丁·米勒，上校。
“約翰遜參議員，歡迎來到內利斯。”米勒上校的目光在靚坤那身流裡流氣的打扮上停留了零點五秒，眉毛不自覺地挑了一下，“這位就是你們的……農業專家？”
他的語氣裡，帶著軍人特有的，不加掩飾的審視和輕蔑。
“是的，米勒上校。”約翰遜感覺自己的襯衫已經溼透了，“這位是來自香港的坤先生，他對……大馬力農用機械，有非常獨到的見解。”
“坤先生。”米勒伸出手，皮笑肉不笑。
靚坤壓根沒理他，徑直朝著鐵絲網走去，把臉貼在上面，像個逛動物園的小孩，眼睛裡閃著光。
“喂，那個，那個前面有鏟子的，怎麼賣？”他指著一輛M1A2坦克的掃雷犁。
米勒的笑容僵住了。
渡邊直人立刻上前，用流利得像母語的英語，微笑著解釋：“上校先生，請見諒。坤先生是說，他需要一種能夠用於夏威夷火山岩地質，進行深度開墾的履帶式裝置。他對那款掃雷犁的結構強度，非常感興趣。”
米勒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但眼神裡的懷疑更濃了。他揮了揮手，大門緩緩開啟。
“我們為考察團準備了幾款非常合適的裝置。”米勒一邊帶路，一邊指著旁邊一排經過“非軍事化處理”的悍馬，“比如這款，我們拆除了所有的防彈裝甲和武器支架，但保留了它強大的V8引擎和卓越的越野效能，非常適合在複雜地形進行物資運輸。”
靚坤走過去，一腳踹在悍馬的輪胎上。
“垃圾。”他吐出兩個字，然後指著不遠處一排威風凜凜的M1A1主戰坦克，“那個拖拉機，看著不錯。馬力夠不夠？我要犁的地，有點硬。裡面的人，都是鐵做的。”
米勒上校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先生，我必須提醒你，那是‘艾布拉姆斯’主戰坦克，是武器！不是拖拉機！”
“武器？武器不能耕地嗎？”靚坤一臉天真地反問，“炮管子前面綁個犁，不就能用了？效率肯定高。一炮打出去，連鬆土帶施肥，一步到位。”
約翰遜參議員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他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上校，”渡邊直人再次上前解圍，他的聲音永遠那麼冷靜，“坤先生的意思是，他需要測試一下裝置的‘核心動力系統’。畢竟，夏威夷的農業專案，關係到整個州的經濟命脈，我們必須確保採購的每一臺裝置，都物有所值。”
“測試？”米勒冷笑一聲，“這裡的每一臺裝置在封存前都經過了嚴格的檢測。你們可以看報告。但啟動它們，絕對不行。這是規矩。”
“規矩，就是用來給有本事的人踩在腳下的。”靚坤把那句剛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話，又原封不動地丟了回去。
他不再理會米勒，徑直走向那排坦克，像是在檢閱自己的部隊。他爬上一輛坦克，在炮塔上敲了敲，發出沉悶的“梆梆”聲。
“就這個了。”他拍了拍炮塔，對著米勒喊道，“老子要試車！聽聽發動機的聲音，看看有沒有漏油！”
“這絕不可能！”米勒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他對著身後計程車兵一揮手，“請你們立刻離開！否則，我將以危害國家安全的罪名，將你們扣留！”
兩個士兵立刻舉起了手裡的M4步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靚坤。
氣氛，瞬間凝固。
約翰遜嚇得腿都軟了。
靚坤卻像是沒看到那兩支步槍，他從炮塔上跳下來，慢悠悠地走向米勒上校。
一直沉默的天養生，動了。
他沒有走向那兩個士兵，而是走到了旁邊一輛報廢的軍用卡車前。那輛卡車有一個輪胎還留在車軸上，固定輪胎的，是八根比拇指還粗的，高強度螺栓。
天養生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捏住其中一根螺栓的頂部。
然後，他輕輕地，一擰。
“咯……吱……”
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響起。
那根足以承受數噸重壓的高強度螺栓，在他的指間，像一根柔軟的鐵絲，被硬生生地，擰成了一個麻花。
天養生鬆開手，那截扭曲的金屬，帶著餘溫，掉在沙地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他做完這一切，甚至沒有看任何人一眼，又退回到了原來的位置，彷彿只是撣了撣身上的灰塵。
米勒上校的瞳孔，縮成了針尖。他死死地盯著地上那截麻花狀的螺栓，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天養生，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握著槍的兩個士兵，手也開始不自覺地顫抖。他們毫不懷疑，那兩根手指，可以輕易地，用同樣的方式，擰斷他們的脖子。
整個沙漠，一片死寂。只剩下風吹過鐵絲網的，嗚嗚聲。
靚坤走到了米勒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伸出手，親熱地，拍了拍米勒僵硬的臉頰。
“上校先生，別那麼緊張嘛。”
“我只是想看看，你們美國的拖拉機，質量，到底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