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山的日出，帶著一股甜膩的、屬於度假天堂的慵懶。陽光像融化的黃金，灑在伊尤拉尼俱樂部狼藉的草坪上，將那些乾涸的酒漬和破碎的水晶杯，照得像一幅後現代風格的油畫。
靚坤宿醉的頭痛，被一聲清脆的鍵盤敲擊聲吵醒。
他從卡阿那張大得能睡下四個人的定製大床上坐起來，光著膀子，抓了抓亂成鳥窩的頭髮，看見渡邊直人已經西裝革履地坐在不遠處的書桌前。渡邊的身後，站著四個同樣穿著黑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神情冷峻的日本人。他們不知何時出現的，像四個一模一樣的人形外掛，已經將這個奢華的房間，改造成了一個高效的臨時指揮中心。
印表機發出輕微的嗡嗡聲，一臺膝上型電腦的螢幕上，正滾動著密密麻麻的，全是英文的法律條款和財務資料。
“我操，你們日本人是不是都不用睡覺的？”靚坤打著哈欠，吼了一嗓子，“老子要吃早飯！腸粉！魚蛋！艇仔粥！”
渡邊直人頭也沒回，只是對著空氣說了一句：“A餐。”
門外立刻走進兩個穿著侍者服的本地人，他們是卡阿的手下，此刻卻像受過嚴格訓練的僕人，推著一輛餐車，上面擺著煎蛋、培根、吐司和一杯熱氣騰騰的黑咖啡。
靚坤看著那盤西式早餐，眉頭皺成一個川字。“這是甚麼鬼東西？給鬼佬吃的飼料嗎？”
他罵罵咧咧地走過去，直接用手抓起一片培根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問：“那個甚麼狗屁議員，聯絡了沒有？老子甚麼時候能去提貨？”
渡邊直人這時才轉過身，對靚坤深深一躬。“老師，請恕我直言。採購‘大傢伙’，比在街邊買西瓜刀，流程要複雜一些。”
他按了一下鍵盤，房間的白牆上，投影出一份製作精良的PPT。
標題是：《“天穹農業”夏威夷發展規劃暨資產最佳化方案》。
“這又是甚麼玩意兒？”靚坤一臉不耐煩，把腳翹在桌子上。
“這是，劇本。”渡邊直人推了推眼鏡，“一個能讓約翰遜先生，以及他的同僚們，心甘情願，甚至滿懷感激地，為我們簽下每一份檔案的，劇本。”
PPT翻到了第二頁，是一個複雜的股權結構圖。幾十個名字拗口的公司，像一張蜘蛛網，盤根錯節，最終指向一個位於開曼群島，名叫“深海泰坦”的基金會。
“首先，我們將在巴拿馬註冊一家名為‘菠蘿快車’的遠洋運輸公司，再由這家公司，全資收購卡阿先生名下的一家空殼安保公司。”
“然後，我們會透過一家在瑞士的信託基金，向‘菠蘿快車’注資。這筆資金，將作為政治獻金，由卡阿先生，捐贈給約翰遜先生的‘夏威夷原住民兒童教育基金’。”
“同時，天穹集團在日內瓦的法務部，會以環保組織的名義，起訴內華達州的一個礦業公司，製造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煩。而約翰遜先生，將作為關鍵的調停人出面，完美解決這次‘跨國商業糾紛’，從而建立他在聯邦層面的聲望……”
渡邊直人講得一絲不苟，條理清晰。
靚坤聽得昏昏欲睡，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像被塞進了一臺正在高速運轉的洗衣機。
“停！”他終於忍不住，打斷了渡邊，“搞那麼麻煩幹甚麼？離岸公司？是不是開在海中間的船上？風浪大了會不會沉？老子只要坦克！坦克！你懂不懂？就是‘嘭嘭嘭’的那種！”
渡邊直人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將PPT翻到了下一頁。
“老師，我們不是在搶劫。我們是在，創造一筆合法的，甚至受到聯邦法律保護的，交易。您的‘坦克’，在賬面上，會是‘用於農業開發的履帶式拖拉機’。您的‘武裝直升機’，會是‘用於播撒農藥的高效飛行器’。我們買的不是武器，是能夠帶來稅收和就業的，先進農用機械。”
一直站在旁邊，被當成空氣的卡阿，此刻渾身一震。他看著渡邊直人那張平靜的臉，忽然感覺到一種比被天養生扭斷胳膊還要刺骨的恐懼。
他終於明白了。這些人的可怕，不在於他們的拳頭有多硬。而在於，他們能用最文明，最體面，最複雜的方式，把你連皮帶骨地吞下去，甚至還能讓你覺得，這是一種榮幸。
“那……那個老約翰，他會聽話嗎？”靚坤將信將疑。
話音剛落，渡邊直人身邊的一個助理，已經撥通了一個電話，並按下了擴音。
電話那頭，傳來約翰遜參議員帶著濃重鼻音的，宿醉後沙啞的聲音。
“喂？”
一個冰冷的，字正腔圓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女性聲音，從音響裡傳出，說的是流利的英語。
“約翰遜先生，早上好。我是天穹集團瑞士總部的法務顧問，安娜。我們長話短說。您的電腦在三分鐘前，接收到一份加密檔案，密碼是您女兒的生日。檔案裡，是我們為您和您的幾位同事，量身定製的‘政治資產增值計劃’。”
“附件裡，還有一份關於您在九八年，利用職務之便，侵佔一筆印第安原住民保留地開發款項的，完整證據鏈。哦，對了，還有您的小兒子，在耶魯大學的入學檔案。我們發現，他的入學推薦信，似乎有些……瑕疵。”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只能聽到約翰遜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安娜小姐……”良久，約翰遜的聲音再次響起，已經帶上了哭腔和哀求，“我……我需要怎麼做？”
“很簡單。”安娜的語氣，像是在指導一個實習生填寫表格，“簽署您收到的所有檔案，並利用您在軍事委員會的影響力，為我們的‘農業考察團’，申請到內利斯倉庫的‘一級競標資格’。您會發現，這對您來說，是一件名利雙收的好事。天穹，從不虧待自己的朋友。”
電話結束通話了。
靚坤愣愣地看著那個音響，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操……阿天從哪找來這麼多比我還像流氓的律師？”
渡邊直人微微一笑，將PPT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一頁，沒有複雜的資料和流程圖。只有一張張高畫質的圖片，和一個醒目的標題。
《天穹集團（夏威夷）第一期採購清單》
圖片上，是M1A1主戰坦克，AH-64阿帕奇武裝直升機，悍馬軍車，以及各種型號的自動步槍和重機槍。每一張圖片的下面，都標註著建議採購數量和改裝方案。
靚坤的眼睛，瞬間就直了。他感覺自己像一個闖進了糖果屋的小孩，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令人熱血賁張的“玩具”，最後，被清單末尾的一張圖片，死死地吸引住了。
那是一艘灰色的，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的，巨大的戰艦。
“這個……這個是甚麼？”靚坤指著那張圖，舌頭都有些打結。
“老師，”渡邊直人解釋道，“這是阿利·伯克級驅逐艦。按照DRMO的規定，屬於即將進行拆解的‘廢棄金屬’。理論上，只要我們擁有合法的廢舊金屬處理牌照，以及足夠大的運輸船，就有可能，把它，買回來。”
靚坤站了起來，走到牆邊，伸出手，撫摸著那張冰冷的，驅逐艦的投影。
他彷彿能聞到鋼鐵和硝煙的味道。
他轉過頭，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混雜著貪婪與憧憬的笑容。
“這個好！這個夠大！夠威風！”
他對著渡邊直人，下達了他作為“全球業務拓展部執行長”的，第一個正式命令。
“這個，給老子來一艘！”
“老子要開回銅鑼灣，停在避風塘！以後，誰他媽的敢不交保護費，老子就調轉炮頭，給他媽的來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