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尤拉尼俱樂部的空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草坪上烤全豬的香氣,混合著雪茄和恐懼的味道,變得古怪而粘稠。那些剛才還高談闊論,指點江山的州議員,此刻像一群被狼群圍住的火雞,臉色煞白,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發出一點聲音,吸引那頭最兇的野獸的注意。
卡阿那張如同火山岩雕刻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風暴正在凝聚。他像一座沉默的,即將噴發的火山,死死地盯著靚坤。他身上的肌肉,像一塊塊盤結的樹根,賁張起來,將那件昂貴的定製阿羅哈襯衫撐得幾乎要裂開。
“買下這座島?”卡阿的聲音,像是從地殼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滾燙的熔岩氣息,“年輕人,夏威夷的陽光,會把腦子曬壞的。”
他緩緩伸出一隻手,那隻手掌,比靚坤的臉還大。他沒有發力,只是輕輕地,按在了靚坤的肩膀上。那不是一個動作,而是一個宣告。一個用純粹的,山嶽般的力量,做出的宣告。
靚坤感覺肩膀上一沉,像是被一輛小貨車壓住了。但他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沒有絲毫改變。
他甚至沒去看卡阿的手。他只是皺了皺眉,伸出兩根手指,像拈掉一片灰塵一樣,捏住卡阿那粗壯的手腕,輕輕往旁邊一撥。
“別動手動腳的,談生意呢。”
卡阿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
他感覺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把燒紅的鐵鉗夾住,那股力量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詭異的穿透力,讓他那足以捏碎骨頭的手掌,不由自主地就被撥開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靚坤那張笑嘻嘻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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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荒謬的,無法理解的錯愕,在他心裡炸開。
“吼!”
卡阿身後,兩個紋著同樣圖騰的壯漢,再也按捺不住。他們像兩頭被激怒的野牛,發出低沉的咆哮,蒲扇般的大手,一左一右,朝著靚坤的脖子抓來。
他們快。
但有個人,比他們更快。
一直站在靚坤身後,像個影子的天養生,動了。
沒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
只看到兩道殘影,一閃而過。
“咔嚓!”
“咔嚓!”
兩聲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同時響起。
那兩個衝上來的壯漢,身體以一種違反了物理定律的角度,向後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宴會的長桌上,將那些精緻的銀質餐具和水晶杯撞得粉碎。他們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就已經昏死過去,手臂以一種詭異的麻花狀,扭曲著。
整個庭院,死寂無聲。
只剩下烤豬的木炭,還在發出“噼啪”的輕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天養生身上。他已經回到了靚坤的身後,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彷彿剛才那兩下,只是隨手拍死了兩隻蚊子。
靚坤像是根本沒注意到身後發生的事情。他徑直走到那張屬於主人的長桌前,無視了上面的一片狼藉和那兩個不省人事的“裝飾品”,隨手撕下一條烤得焦黃酥脆的豬腿,大口地啃了起來。
“嗯,味道不錯。”他含糊不清地評價道,然後一屁股坐在了卡阿的主位上,把油膩膩的腳,翹在了桌子上,“就是火候差了點,你們這的廚子,不行。”
他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已經徹底僵住的卡阿身上。
“好了,礙事的蒼蠅已經清理乾淨了。”靚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豬油浸潤得發亮的牙,“卡阿先生,是吧?我們現在可以正式談一談,你的勞動合同了。”
一直跪坐在旁邊的渡邊直人,此刻緩緩站起身。他走到一個嚇得瑟瑟發抖的州議員面前,從對方上衣口袋裡,抽出那支象徵身份的派克鋼筆,又拿過一張乾淨的餐巾紙。
他走到靚坤身邊,像個最專業的秘書,將餐巾紙和筆,恭敬地遞了過去。
“老師,請。”
靚坤接過筆,在餐巾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下幾個大字。
《天穹集團(夏威夷分部)員工聘用協議》
他把餐巾紙往桌子中央一拍。
“來,卡阿先生,別站著了,坐。我們來聊聊薪酬和福利待遇。”靚坤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像個和藹可親的人事部經理,“鑑於你是分部負責人,我個人,可以給你申請一個很優厚的待遇。”
卡阿的身體,像生了鏽的機器人,一寸一寸地,挪到了桌前。他看著那張寫著字的餐巾紙,感覺自己不是在看一份合同,而是在看自己的墓誌銘。
他混跡江湖幾十年,從一個街頭混混,靠著拳頭和血,打下了這片島嶼的半壁江山。他見過貪婪的政客,見過兇狠的殺手,見過虛偽的商人。
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他們不講規矩,因為他們本身就是規矩。
他們不談利益,因為他們要拿走全部。
他們甚至,不屑於用暴力來威脅你。他們只是把暴力,像一道家常菜一樣,擺在你的面前,然後,微笑著,邀請你,上桌。
“我給你兩個選擇。”靚坤伸出兩根油膩膩的手指,“A,簽了這份合同。以後,你,你的人,你的所有生意,都歸天穹管。我保證你還能繼續在這裡作威作福,當你的土皇帝。只不過,賺的錢,要上交。”
他頓了頓,啃了一口豬腿,然後用那根骨頭,指了指地上那兩個扭曲的身體。
“B,你可以不籤。那我就只能,把你,還有你所有的手下,都變成這種,現代藝術品。然後,再找一個願意籤的人。”
靚坤的臉上,依舊是那種燦爛的,混蛋般的笑容。
“你放心,我們天穹集團,最注重人才。你死了,我們會給你風光大葬,骨灰盒,都用純金的。還會給你家人一筆撫卹金,足夠他們下半輩子,在邁阿密買個小島了。”
“當然,”他話鋒一轉,笑容變得有些玩味,“我們也會派專人,二十四小時,‘保護’他們的安全。”
卡阿的額頭上,冷汗像瀑布一樣,流了下來。
他看著靚坤,感覺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個,來自地獄的,穿著範思哲襯衫,啃著烤豬腿的,魔鬼。
這個魔鬼,甚至懶得用槍指著你的頭。
他只是,在跟你討論,你的骨灰盒,應該用甚麼材質。
角落裡,渡邊直人默默地拿出自己的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在上面寫下:
“老師的第五堂課:企業文化與員工關懷。透過提供‘身後事解決方案’,來消除新員工的後顧之憂,從而提升其工作積極性與歸屬感。此為王道與霸道的完美結合。”
寫完,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已經面如死灰的夏威夷王者,眼神裡,竟然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
因為他知道,這堂課,自己也上過。
而且,沒有補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