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塊溼透了的黑布，蓋住了整個九龍。
一輛不起眼的豐田車裡，陳永仁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到最低，裡面正播放著一首過時的情歌。他已經在這裡，這個廢棄的停車場，等了三個小時。
手機螢幕亮起，是一條陌生的號碼發來的簡訊。
【荃灣，海安路，17號，廢棄冷凍倉。你的貨，在裡面。】
陳永仁的心，像是被一隻手攥緊了。
貨，是韓琛的暗語，指代那批在葵涌碼頭神秘消失的，價值上億的白色粉末。
是陷阱嗎？
他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但這個念頭只持續了一秒。
他已經在這個無間地獄裡泡了太久，久到任何一絲可能掙脫的機會，他都願意用命去賭。
他發動了汽車，沒有回覆，也沒有聯絡黃志誠。他要先自己去看看。這是臥底的自覺，也是野獸的直覺。
……
西九龍總區，重案組辦公室。
劉建明正在寫一份報告，關於昨天晚上的一起金鋪搶劫案。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無可挑剔。他享受這種感覺，扮演一個好警察，一個冉冉升起的警隊新星。
他的私人手機，在抽屜裡，無聲地震動了一下。
他裝作起身去倒水，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
資訊同樣來自一個未知號碼，內容卻讓他渾身冰冷。
【黃志誠的狗，陳永仁，正去荃灣海安路17號冷凍倉。他知道貨在哪。】
劉建明端著水杯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熱水濺出來，燙在他的手背上，他卻感覺不到疼。
陳永仁。
韓琛安插在另一個堂主身邊的臥底，也是韓琛最信任的刀。
黃志誠的狗？
這個資訊量太大了。大到讓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像一個即將過載的CPU，發出危險的蜂鳴。
是誰在發這條資訊？琛哥的人？還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必須馬上通知韓琛。但，怎麼通知？直接打電話，風險太大。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看著眼前那份寫了一半的報告，上面的每一個字，都開始扭曲，變形，像是在嘲笑他。
他拿起辦公桌上的座機，撥通了O記的內線。
“黃sir，我是西九龍重案組劉建明。關於上次那件案子，有點新的線索，想跟您當面彙報一下。”
他的聲音，沉穩，冷靜，一如既往。
……
O記，總警司辦公室。
黃志誠正盯著桌上那個黑色的隨身碟，像是在看一條毒蛇。
楊天給他的這份“禮物”，他還沒有開啟。他不敢。他怕自己一旦開啟，就會被裡面的東西，拖進一個他無法控制的深淵。
內線電話響了，是劉建明。
聽完劉建明的彙報請求，黃志誠的眼睛，眯了起來。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就像一個寫好了劇本的舞臺劇，所有的演員，都在同一時間，收到了上場的通知。
他幾乎可以肯定，那個叫楊天的魔鬼，已經開始了他的遊戲。
“你過來吧。”
結束通話電話，他深吸一口氣，將隨身碟插進了電腦。
螢幕上，彈出了一個資料夾。裡面，只有一個音訊檔案。
他戴上耳機，按下了播放鍵。
韓琛和劉建明的聲音，像兩隻骯髒的蟲子，鑽進他的耳朵。
他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卻越來越冷，越來越亮，像一把剛剛磨好的，準備用來解剖的刀。
劉建明推門進來的時候，黃志誠已經摘掉了耳機，恢復了那副疲憊而威嚴的樣子。
“黃sir。”
“坐。”
黃志誠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儀表堂堂，前途無量。他甚至能看到自己年輕時的影子。
只可惜，這塊璞玉，從一開始，就是爛的。
“說吧，甚麼線索？”
劉建明將一份檔案遞了過去，開始有條不紊地彙報。黃志誠心不在焉地聽著，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面，輕輕敲擊著那個隨身碟。
他在等。
等另一隻靴子，掉下來。
果然，他自己的手機，響了。
是陳永仁。
“阿仁。”黃志誠接起電話，語氣如常，但他的目光，卻像鷹一樣，鎖在劉建明的臉上。
“我找到貨了。荃灣，海安路，17號廢棄冷凍倉。我一個人，剛到。”
黃志誠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
他看到，劉建明的瞳孔，在他提到“海安路”這三個字的時候，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收縮。
夠了。
“你別動，我馬上帶人過去！”黃志誠猛地站起身，聲音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結束通話電話，拿起外套，看也不看劉建明。
“西九龍借幾個人給我！有緊急行動！”
他像一陣風，衝出了辦公室。
劉建明愣在原地，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他知道，黃志誠已經開始懷疑他了。剛才那個電話，就是一次不動聲色的試探。
他必須做點甚麼。
他衝回報案中心，以需要查詢相關區域地圖為由，坐到了一臺電腦前。
他飛快地開啟一個加密的聊天軟體，輸入了一行字。
【荃灣海安路17號，條子來了。頭兒是黃志誠。殺了他。】
傳送。
然後，他刪掉軟體，清理掉所有痕跡，站起身，追上了黃志誠的隊伍。
“黃sir！算我一個！我也想去前線見識一下！”
他的臉上，是年輕人特有的，熱血和衝動。
……
天穹大廈，頂層。
靚坤正拿著一把皮尺，在他那尊新請來的關公像面前，比比劃劃。
“傻強！你過來幫我看看！我總覺得這關二爺的眼神不對！不夠兇！鎮不住財！你說，我要不要給他老人家，鑲兩顆鑽石上去？就用上次從南非佬那裡贏來的那兩顆，鴿子蛋那麼大的！”
傻強正蹲在一旁，用一臺改裝過的任天堂遊戲機，連線著辦公室的中央空調系統。
“坤哥，你的審美，嚴重違反了‘經典偶像崇拜符號學’的基本原則。”他頭也不抬，專注地盯著螢幕上的程式碼，“給關公鑲鑽，會導致其‘威懾力’的物理引數，與‘招財’的玄學引數，產生量子級的對沖。輕則公司股價下跌，重則……可能會引發中環地區，小範圍的，定向性冰雹。”
他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鍵。
“搞定！我已經將天穹大廈的空氣溼度，與恆生指數的實時波動，進行了資料連結。以後只要股市飄紅，我們辦公室的空氣，就會自動變得跟瑞士雪山一樣清新！如果股市大跌……”
“會怎麼樣？”靚坤好奇地問。
“空調會自動釋放出微量的，從亞馬遜雨林某種毒蘑菇裡提取出的致幻氣體。讓我們在精神層面，提前進入‘財務自由’的極樂狀態。”
楊天沒有理會這兩個活寶。
他面前的藍色光幕上，正分成了三個視窗。
一個視窗，是荃灣海安路17號冷凍倉的外部俯瞰圖。幾輛O記的衝鋒車，正在悄無聲息地，形成一個包圍圈。
第二個視窗，是冷凍倉內部。陳永仁像一頭孤獨的狼，握著槍，靠在一堆裝滿凍肉的箱子後面，警惕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第三個視窗，是韓琛的車。他正坐在後座，拿著電話，臉上是扭曲的興奮和猙獰。
“都給我聽好了！等黃志誠那條老狗一進去，就把他們連人帶貨，一起給我燒了！記住，我要陳永仁那小子，死得最難看！”
楊天端起咖啡，輕輕抿了一口。
在他眼中的關係網地圖上，代表著黃志誠、陳永仁、劉建明、韓琛的四個光點，已經在這個小小的，名為“海安路17號”的座標點上，重疊在了一起。
無數條紅色的，代表著“背叛”、“獵殺”、“欺騙”、“仇恨”的絲線，將他們死死地捆綁住，形成了一個致命的死結。
“阿天，你在看甚麼這麼入神？”靚坤湊了過來。
楊天笑了笑，關掉了螢幕。
“沒甚麼。”
“看一場，舊時代的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