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傑輝感覺自己握著的不是酒杯，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楊天那幾句輕飄飄的，關於兒子、關於擊劍、關於數學測驗的“家常”，像一把無形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他所有的偽裝，將他內心最柔軟、最恐懼的部分，暴露在宴會廳慘白的燈光下。
金絲眼鏡，斯文敗類。
這一刻，劉傑輝終於將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形象，和O記檔案裡那些最危險的詞彙，重疊在了一起。
他想開口說點甚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水泥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滴進酒杯裡，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陸明華走了過來。
他的臉上依舊掛著那種官方式的，無可挑剔的微笑，彷彿剛才甚麼都沒發生。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劉傑輝僵硬的肩膀，那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和警告。
“傑輝，別那麼拘謹。楊先生是港島未來的商界領袖，多和年輕人交流，是好事。”
他的目光，越過劉傑輝的肩膀，與楊天在空中相撞。
那是一場無聲的交鋒。
沒有火花，只有冰冷的，如同深海暗流般的試探。
“楊先生年紀輕輕，就對教育事業如此上心，真是難得。”陸明華的語氣，像是在誇獎一個有前途的晚輩，“看來天穹集團，不僅懂得創造財富，更懂得承擔社會責任。”
“陸sir過獎了。”楊天舉了舉杯，笑容溫和，“我只是覺得，港島的未來，終究是屬於孩子們的。我們這些做大人的，總得為他們鋪好路，掃清障礙，不是嗎？”
“掃清障礙”，這四個字，他說得格外清晰。
陸明華眼角的肌肉，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
他聽懂了。
這不是示威，也不是威脅。
這是一種通知。
楊天在告訴他，桌子上的舊籌碼，他已經看膩了。現在，他要親自上場，重新洗牌。而劉傑輝，就是他抽出的第一張，用來祭旗的牌。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個不合時宜的，充滿了江湖草莽氣息的聲音，強行插入了進來。
“陸sir！哎呀，真是陸sir！我在電視上見過你！你好你好！”
靚坤穿著那身騷包的範思哲，端著一杯和他氣質完全不符的香檳，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他熱情地伸出手，想去拍陸明華的肩膀，卻被後者身邊一個眼神銳利的保鏢，不動聲色地擋住了。
靚坤也不尷尬，他收回手，自來熟地摟住楊天的肩膀，對著陸明華和劉傑輝擠眉弄眼。
“我大佬阿天，人很好的！我們天穹集團，是正經生意人，最講究以和為貴！以後大家都是朋友，有甚麼事，打個招呼就行了嘛！”
劉傑輝看著靚坤那張寫滿了“囂張”和“跋扈”的臉，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挑戰極限。
一個黑道堂主，在一個金融大廈的頂層宴會，跟保安局副局長稱兄道弟。
這個世界，比他處理過的任何一樁案子，都要荒誕。
然而，更荒誕的還在後面。
“滴——滴——警告！警告！”
宴會廳天花板上，那個由傻強親手打造的，如同金屬蜘蛛般的“社交情緒動力學監控系統”，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紅燈，併發出尖銳的警報聲。
一道經過處理的，毫無感情的電子音，響徹全場。
“檢測到C區-7號桌附近，‘惡意濃度’與‘恐慌指數’嚴重超標，‘虛偽指數’突破臨界值。啟動一級應對預案——‘強制真誠’協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陸明華。
他看到，自己頭頂上方的空調出風口，噴出了一股淡淡的，帶著甜香味的白色煙霧。
靚坤猛地吸了一口，咂了咂嘴：“哎？這味道不錯，甜絲絲的，比大麻提神多了！”
傻強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衝了出來，他扶著自己的焊工護目鏡，臉上是科學家見證奇蹟時的狂熱。
“成功了！我的‘強制真誠’協議成功了！透過釋放微量的‘一氧化二氮’，也就是俗稱的笑氣，可以有效降低大腦皮層的抑制作用，促進人與人之間，最原始、最坦誠的交流！”
陸明華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他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笑氣是甚麼。
他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魔的科學怪人，又看了看那個摟著“大佬”肩膀的黑社會，再看看那個一臉無辜，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的楊天。
他縱橫官場幾十年，第一次感覺，自己引以為傲的權謀和城府，在這樣一群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這根本不是一個牌局。
這是一個精神病院。
而他，就是那個誤入其中的，唯一的正常人。
“我們走！”
陸明華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鎮定，他低喝一聲，幾乎是拽著已經魂不守舍的劉傑輝，快步走向電梯。
那背影，倉皇，且狼狽。
楊天看著他們消失在電梯門口，臉上的笑容，意味深長。
他端起酒杯，對著空無一人的空氣，輕輕碰了一下。
……
宴會結束。
主席辦公室裡，恢復了安靜。
靚坤興奮得臉都紅了，他把那身昂貴的西裝外套脫下來，扔在沙發上，在巨大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阿天！你看到了嗎？那個姓陸的，臉都綠了！我跟你說，我剛才就應該叫兄弟們上來，給他表演一個‘胸口碎大石’，保證嚇得他尿褲子！”
傻強正對著一塊螢幕，分析著他的“戰果”。
“報告！根據我的資料分析，‘強制真誠’協議對高階公務員群體的效果，超乎想象。目標‘陸明華’的心率，在三秒內飆升至145次/分鐘，皮電反應呈現典型的‘戰鬥或逃跑’模式。目標‘劉傑輝’……嗯，他的資料已經混亂到無法分析，初步判斷為‘精神性宕機’。”
天養生默默地，為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得離他們遠了些。
楊天沒有參與他們的狂歡。
他坐在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後，面前的“人物關係網”上，代表著陸明華和劉傑輝的兩個光點之間，那條原本穩固的金色絲線，此刻正瘋狂地閃爍著紅光，並且出現了一絲微小的裂痕。
他達到了他的目的。
一顆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
剩下的，只需要一點點陽光，和一點點水。
他拿起內線電話。
“養生。”
“老闆。”
“劉傑輝兒子的那個數學補習老師，我記得他最近因為‘家裡有事’，辭職了。”
“是的，老闆。”天養生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他知道，所謂的“家裡有事”，不過是自己手下人的一次“友好探望”。
“這怎麼行。孩子的前途，不能耽誤。”楊天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安排一次慈善捐助，“去，幫劉sir的兒子，找一個全港島最好的數學老師。常春藤畢業的，有十年奧數競賽輔導經驗的那種。”
靚坤和傻強都安靜了下來，不解地看著他。
“費用，由我們天穹集團的‘精英教育基金會’全額支付。”
楊天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就說是我們送給‘城市英雄’家屬的一點心意。”
“告訴劉sir，不用謝。”
“我們，只是在盡一個‘熱心市民’應盡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