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務處，高階助理處長辦公室。
劉傑輝關上門，反鎖。
他沒有開燈，任由自己被中環的霓虹燈光，投射成一道搖晃的，破碎的剪影。
桌上的電話，剛剛結束通話。
電話是港島最頂尖的“常春藤精英教育”打來的，對方的聲音禮貌、專業，甚至帶著一絲謙卑。
“劉sir，天穹集團的楊先生已經為您支付了令郎未來三年的全部輔導費用。我們為您指派了麻省理工畢業的金牌導師，陳教授，他明天下午四點，會準時到府上拜訪。”
“楊先生還特別交代，陳教授精通擊劍運動的生物力學分析，相信一定能和令郎有很多共同話題。”
魔鬼的善意，比魔鬼的惡意，更讓人不寒而慄。
他不是在收買，他是在寄生。
他用一種體面到無可挑剔的方式，將一根看不見的探針，插進了你最柔軟的軟肋裡，然後微笑著告訴你，他會負責這根探針的日常保養。
劉傑輝解開領帶，指尖冰涼。
他想起了昨晚宴會上，那個叫靚坤的古惑仔，摟著楊天的肩膀，像介紹自家兄弟一樣，對著保安局副局長擠眉弄眼。
他又想起了那個叫傻強的瘋子，用一盤魚香茄子撬動了三百億的股市，還差點用笑氣，把港島的權力中樞，變成一個大型脫口秀現場。
楊天，靚坤，傻強。
一個魔鬼，一個流氓，一個瘋子。
這三個人湊在一起，根本不是一個公司，而是一種全新的，無法被理解，無法被預測的，自然災害。
他拿起桌上的加密電話，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半小時後，港島公園，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裡。
陸明華靜靜地聽完劉傑輝的敘述，車廂裡的空氣，凝重得像一塊鉛。
他沒有憤怒，也沒有驚訝。
“他這是在給你，也是在給我，套上一副合法的枷鎖。”陸明華的聲音，比車窗外的夜色還要冷，“他派來的老師，是‘善意’。我們一旦接受，就等於預設了和他之間的‘友好關係’。以後，你和他之間的任何接觸，都可以被解釋為‘朋友間的正常往來’。”
“如果我們拒絕呢？”劉傑輝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那他明天派去的，可能就不是老師了。”陸明華看著窗外，一字一句地說道，“可能會有一輛失控的泥頭車，也可能會有你兒子擊劍時，一把意外斷裂的，沒有護頭的花劍。”
劉傑輝的身體，猛地一顫。
“陸sir，我們不能就這麼……”
“能。”陸明華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疲憊，“傑輝，你還沒看明白嗎？我們的對手，他不在乎規則。他甚至，在享受著創造規則的過程。”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了劉傑輝一眼。
“忍著。甚麼都不要做，甚麼都不要說。把他當成一個不存在的幽靈。他總會露出馬腳的。”
車門開啟，陸明華下了車，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劉傑輝獨自坐在車裡，他知道，陸sir放棄他了。或者說，為了更大的棋局，他這顆棋子，已經被擺在了最危險的，隨時可以被犧牲的位置上。
幽靈？
劉傑輝慘然一笑。
幽靈不會給你兒子請數學老師。
天穹大廈，頂層主席辦公室。
靚坤正興奮地指揮著工人，將一整塊從巴西運來的，巨大的紫水晶洞，安放在辦公室的財位上。
“看見沒！傻強！這就叫‘龍穴聚氣’！我大佬阿天是人中之龍，就要配這種龍穴！等我再搞幾條泰國金龍魚來，佈一個‘九龍吸水陣’，保證我們公司的股價，比火箭還竄得快！”
傻強正蹲在一旁，搗鼓著一個由咖啡機和心電圖儀改裝而成的新玩意兒。
“坤哥，你的玄學理論缺乏資料支撐。”他頭也不抬，專注地焊接著電路板，“我正在研發‘量子風水探測器’。它可以透過測量空間中的引力波和暗物質流向，精準計算出每一個物件的最佳擺放角度。比如說，根據我的計算，你這條紫水晶，如果逆時針旋轉十五度，就能和木星的磁場產生共鳴，從而將公司的‘意外財富’機率，提升百分之三點七。”
天養生默默地將自己的茶杯，又挪遠了半米。
楊天坐在辦公桌後，對這一切充耳不聞。
他面前的藍色光幕上，那張“人物關係網”正在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代表著劉傑輝的光點，正在被一層淡淡的，象徵著“恐懼”和“動搖”的灰色霧氣所籠罩。而他與陸明華之間那條金色的“信任”絲線，已經變得黯淡無光，並且在持續地，微弱地閃爍著，彷彿隨時都會斷裂。
【目標‘劉傑輝’已進入‘高壓隔絕’狀態。】
【與上級‘陸明華’的信任連結，已破裂17%。】
【觸發新任務：種下一顆釘子。】
【任務描述：向目標釋出一項他無法拒絕，也無法彙報的指令，建立初步的‘非正式合作關係’。】
楊天笑了。
陸明華的應對，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
老派的政客，總以為“隱忍”和“無視”，是最高明的防守。
他們不懂，在絕對的滲透面前，防守，本身就是一種慢性中毒。
他拿起一部全新的，無法被追蹤的手機，編輯了一條簡訊。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
只有一行簡單的字。
【我需要一份警隊內部，關於“風華國際股價異常波動事件”的初步調查報告和風險評估。明早六點前，發到這個郵箱。】
資訊傳送成功。
楊天關掉手機，將它和SIM卡一起，扔進了旁邊傻強用來測試“強酸溶解度”的硫酸桶裡。
一陣青煙冒起，證據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靚坤身邊，看著那塊巨大的紫水晶。
“坤哥。”
“在！阿天！”
“這石頭不錯。”楊天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水晶冰冷的表面，“但風水，是給信的人看的。”
他轉過頭，目光穿透了巨大的落地窗，望向山頂那片燈火輝煌的富人區。
“我們不信風水。”
“我們，就是風水。”
凌晨四點。
警務處，檔案室。
劉傑輝像個幽靈，獨自站在冰冷的金屬檔案櫃之間。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兩個小時。
手機就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螢幕上，是那條催命符一樣的簡訊。
他知道，只要他做了，他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他會從一個執法者，變成一個被魔鬼攥在手心裡的，可悲的，雙面人。
陸明raw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忍著，甚麼都不要做。”
可他做不到。
他一閉上眼，就能看到楊天那張帶著溫和笑意的臉，能聽到他談論自己兒子時，那隨意而又精準的語氣。
那不是威脅。
那是一種陳述。
陳述一個他擁有隨時可以捏碎你一切的能力的，事實。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在電腦上輸入了一長串複雜的密碼。
螢幕亮起，警隊的內網資料庫，像一個沉睡的巨獸，在他面前敞開了自己的肚腹。
他找到了那份被標記為“A級機密”的檔案。
下載。
複製。
加密。
傳送。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做完這一切，他癱坐在椅子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拿起自己的手機，刪掉了那條簡訊，然後，顫抖著，打出了一個字。
【妥。】
傳送。
窗外，天色，已經開始微微發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劉傑輝知道，他的人生，已經永遠地，留在了這個沒有黎明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