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九龍,油麻地停車場。
潮溼的空氣裡,黴菌和尿臊味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粘稠。
馬軍把車停在三樓,剛下車,眼角的餘光就瞥見了兩道鬼祟的影子。不是本地古惑仔那種咋咋呼呼的試探,而是毒蛇鎖定獵物時的,那種致命的安靜。
他沒有回頭,只是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向電梯。
身後,細碎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地跟著。
就在他即將按下電梯按鈕的瞬間,停車場所有的燈,“啪”的一聲,全滅了。
黑暗,是最好的獵場。
兩名越南殺手,如同從地獄裡爬出的惡鬼,無聲地從兩個方向包抄過來。他們手裡握著的,不是槍,而是淬了毒的軍用匕首。對付馬軍這種怪物,槍聲太大,近身搏鬥,才是最高效的屠宰。
馬軍的後背,緊緊貼住了冰冷的牆壁。他的感官,在黑暗中被放大到了極限。
左邊,風聲。
右邊,呼吸聲。
他猛地向左側身,堪堪躲過刺向後心的一刀。同時,一記兇狠的肘擊,撞向右側黑影的下顎。
“咔嚓!”
骨頭碎裂的脆響。
然而,偷襲者比他想象的更硬。那人硬生生受了這一擊,嘴裡噴著血沫,另一隻手裡的刀,依舊毒蛇般地捅向他的腹部。
馬軍擰腰,閃避,左邊的攻擊又到了。
他陷入了出道以來,最危險的纏鬥。對方的招式,招招致命,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是真正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殺人機器。
就在他被逼到角落,即將被兩把匕首同時穿透的瞬間。
“轟隆——”
頭頂,一截生了鏽的通風管道,毫無徵兆地,連同固定的螺絲一起,砸了下來。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左邊那個殺手的頭頂。
沉悶的撞擊聲後,是顱骨碎裂的悶響。那殺手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右邊的殺手愣住了。
馬軍也愣住了。
這千鈞一髮的“意外”,讓他抓住了一線生機。他不再防守,全身的力量,如同火山噴發,匯聚於一拳,狠狠砸向僅剩的敵人。
殺手眼中閃過一絲驚駭,他沒想到馬軍在如此劣勢下,還敢以命搏命。他橫刀格擋。
“嗤——”
牆角的消防水管,突然爆裂。
高壓水龍像一條狂暴的巨蟒,狠狠地抽在殺手的臉上。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瞬間失去了平衡,視野一片模糊。
馬軍的拳頭,到了。
正中面門。
那張臉,像被鐵錘砸中的西瓜,瞬間塌陷了下去。
幾秒鐘後,停車場的燈,又“啪”的一聲,亮了。
馬軍站在兩具屍體中間,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看著頭頂那個斷裂的通風管,又看了看牆角那個還在噴水的消防栓,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混雜著劫後餘生和極度困惑的表情。
……
O記,總區辦公室。
黃志誠的手機,和桌上的座機,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
他先接了手機,是CID的夥計打來的。
“黃sir!油麻地停車場發現兩具屍體!初步判斷是越南人!現場……現場只有馬軍一個人!”
黃志誠的太陽穴“突”地一下。
他放下手機,拿起座機聽筒,電話那頭,是一個陌生的,經過處理的電子音。
“黃警官,一份關於‘跨境非法資金流動’的資料,已經發到你的加密郵箱。匯款人,王寶。”
“嘟——”
電話結束通話。
黃志誠愣在原地,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穿著西裝,神情嚴肅的男人,亮出了自己的證件。
“廉政公署。黃志誠警司,我們收到舉報,懷疑你的一位下屬,涉嫌收受黑社會利益,為其提供保護。這是搜查令。”
黃志誠看著那張搜查令,又看了看自己電腦螢幕上剛剛彈出的郵件。
郵件裡,是王寶的匯款記錄,時間,就是今天下午。收款賬戶在越南。
金額,五十萬美金。
一個完美的閉環。
王寶買兇殺人。兇手被馬軍反殺。自己收到匿名舉報,正準備去抓王寶。廉政公署又收到另一個匿名舉報,來查自己警隊裡的“黑警”。
而馬軍,就是那個最完美的“嫌疑人”。他剛剛“幹掉”了王寶的殺手,動機、行為,都無比吻合。
黃志誠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是傻子。
他知道,自己和馬軍,還有王寶,都被人當成了棋子。
下棋的人,用一招“一石三鳥”,將他們所有人,都算計了進去。他逼著自己,去查王寶。逼著廉政公署,來查自己。再逼著馬軍,陷入自證清白的泥潭。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辦案。
他是在一個看不見的指揮家手裡,被迫,跳著一支荒誕的,死亡探戈。
……
尖沙咀,王寶的會所。
王寶正悠閒地抽著雪茄,等著越南那邊傳來好訊息。
在他看來,五十萬美金,買馬軍一條賤命,簡直是跳樓大甩賣。
會所的門,被轟然撞開。
衝進來的,是兩撥人。
一撥,是黃志誠帶著的O記探員,個個荷槍實彈,殺氣騰騰。
另一撥,是廉政公署的調查員,西裝革履,眼神比O記的槍口,還要冰冷。
王寶的雪茄,掉在了名貴的地毯上。
他徹底懵了。
O記來抓他,他能理解。廉政公署來幹甚麼?查他有沒有給手下交強積金嗎?
“王寶!”黃志誠的眼睛裡佈滿血絲,“你涉嫌買兇殺人,跟我回去!”
“黃警官,請等一下。”ICAC的帶隊主任攔住了他,轉向王寶,“王寶先生,我們現在懷疑你,與警隊內部人員勾結,進行非法利益輸送。請你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王寶看著這兩撥人,感覺自己的大腦,變成了一鍋煮沸的粥。
他縱橫江湖幾十年,砍人、販毒、走私,甚麼都幹過。
但他媽的,還是第一次,同時被O記和ICAC,上門“搶人”。
……
雪廠街九號,三十三樓。
靚坤正唾沫橫飛地,對著白板上的組織架構圖,進行著“戰後覆盤”。
“看到了嗎?傻強!這就叫‘跨部門協同作戰’!阿天負責‘頂層設計’,養生的‘幽靈’負責‘專案執行’,黃志誠和ICAC,就是我們的‘外部審計團隊’!他們負責幫我們,把王寶這個‘不良資產’,進行‘強制清算’!”
傻強戴著一副焊工護目鏡,手裡拿著一個電烙鐵,正在一塊電路板上瘋作。
“坤哥,我正在研發我們的4.0產品——‘上帝之手’城市管理系統!”他頭也不抬,聲音裡是掩飾不住的狂熱,“以後,客上輸入他討厭的人的名字,我們的系統,就能自動規劃出一百種‘意外死亡’的方案!消防栓爆炸只是入門級!我們還有‘電梯失控’、‘高空墜物’、‘煤氣洩漏’……套餐價九九八,現在預定,還送一份‘人身意外險’,受益人當然是我們!”
天養生默默地,將自己和他們之間的距離,又拉遠了兩米。
楊天沒有理會這兩個活寶。
他的手機螢幕上,一條冰冷的系統資訊,緩緩浮現。
【生態位清除:尖沙咀-王寶,已完成。】
【正在進行資產重估……】
【尖沙咀片區安保業務市場,估值+35%。】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港島地圖前。
靚坤和傻強立刻安靜下來,像兩個等待老師表揚的小學生。
楊天伸出手,拿起一枚藍色的磁吸圖釘,輕輕地,覆蓋在了那片代表著尖沙咀的,鮮紅的區域上。
“啪嗒。”
一聲輕響。
港島的版圖,又藍了一塊。
“坤哥。”
“在!阿天!”
“通知蔣天生,洪興的船票,可以列印了。告訴他,尖沙咀這個新碼頭,風浪很大,需要一艘經驗豐富的老船,來當‘領航員’。”
靚坤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百瓦的燈泡。
楊天又撥通了內線電話。
“養生。”
“老闆。”
“讓我們的法務團隊,去一趟西九龍總區。”楊天的聲音,平靜無波,“就說,天穹集團,願意為我們‘最勇敢的城市英雄’馬軍警官,提供最高階別的,免費法律援助。”
“因為我們堅信,”楊天的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一個連自身安全都無法保障的執法體系,是沒有‘商業價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