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政公署，臨時問詢室。
陳律師將一份列印精美的《全球人權宣言》放在桌子中央，推了推金絲眼鏡。
“根據第十一條，任何人在其罪行被證實前，應被視為無罪。我當事人馬軍先生，目前是一位協助調查的‘熱心市民’，而不是‘犯罪嫌疑人’。請注意你們的用詞。”
他對面，ICAC的調查主任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跟恆生指數同步波動。
“律師先生，我們只是在進行例行問詢……”
“例行問詢？”陳律師身後，那位女律師立刻站了出來，她手裡的小巧儀器螢幕上顯示著一組資料，“室內光照低於辦公環境健康標準七十流明，容易導致視覺疲勞與心理暗示。空氣中懸浮顆粒物超標百分之十三，不排除含有致敏性黴菌。我們有理由懷疑，你們在透過惡劣環境，對我當事人進行‘非物理性壓迫’。”
黃志誠站在門口，感覺自己的牙根都在發酸。
他當了二十年警察，第一次見到有人把審訊室，變成了物業投訴現場。
馬軍始終沉默。他看著這群西裝筆挺的“隊友”，看著他們用自己完全聽不懂的詞彙，將對面兩個經驗豐富的ICAC官員，說得啞口無言。他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十幾年信奉的，那套用拳頭和鮮血說話的法則，像一部過時的諾基亞手機，笨重，且可笑。
最終，在陳律師以“申請人身保護令”和“召開新聞釋出會，討論執法機構內部程序正義的缺失”作為威脅後，馬軍被無條件釋放。
走出警署大門，陳律師遞給馬軍一張純黑色的名片，上面只有一個燙金的天穹LOGO和一個電話號碼。
“馬警官，楊先生說，你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勇士。”陳律師的臉上，依舊是那副無懈可擊的職業微笑，“如果府上的安保系統需要升級，天穹集團，可以為你提供‘親友內部價’。”
馬軍捏著那張輕飄飄的卡片，感覺它比自己繳獲過的任何一把黑星手槍，都要沉重。
……
雪廠街九號，三十三樓。
靚坤正對著電話咆哮，唾沫星子噴得滿屏都是。
“甚麼叫‘金融惡龍有限公司’聽起來像個騙子公司？！我告訴你，這是創意！是品牌差異化！算了算了，就叫‘穩健增長投資’！夠不夠土？夠不夠沒想象力？！”
他憤憤地結束通話電話，轉身向楊天訴苦：“阿天，這幫搞註冊的傢伙，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一點江湖氣魄都沒有！”
楊天正站在一面幾乎佔據了整面牆的巨大資料屏前。上面滾動的，不再是慈雲山的恐慌指數，而是港股的實時K線圖，密密麻麻，像一片綠色的心電圖。
“坤哥，公司的名字，是給外人看的畫皮。我們要做的，是把畫皮下面的骨頭，都換成自己的。”
辦公室的門，被一股不明動力猛地撞開。傻強坐在一張被他非法改裝過的辦公椅上，滑了進來。椅子下面，加裝了四個從吸塵器上拆下來的渦輪風扇，發出嗡嗡的巨響。
“天哥！坤哥！我攻克了！我破解了金融市場的奧秘！”他手裡舉著一個用訂書機和膠帶粘起來的，由十幾部舊手機組成的奇怪裝置，“我把它命名為‘資本主義混沌觀測儀’！透過分析全港所有外賣訂單的頻率和菜品，就能預測大盤的漲跌！比如說，當‘魚香茄子飯’的訂單量上升時，就意味著市場避險情緒增加，應該立刻做空地產股！”
天養生面無表情地走過去，精準地，拔掉了傻強椅子下面那根連線著插線板的電源。
世界，瞬間清靜了。
楊天沒有理會這兩個活寶。他的目光，鎖定在螢幕中央，一條剛剛彈出的新聞快訊上。
【股神羅敏生，今日宣佈旗下‘風華國際’，將正式啟動‘明日港都’計劃，預計總投資額將超過三百億港幣，旨在打造亞洲最大的，集商業、住宅、科技於一體的超級城市綜合體。】
新聞畫面裡，一個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人，正站在聚光燈下，意氣風發。他就是羅敏生，港島股市一個不敗的神話。
“阿天，就是他？”靚坤湊了過來，臉上是躍躍欲試的興奮，“我們是直接去他公司樓下，跟他談談‘業務合作’，還是……？”
“坤哥，時代變了。”楊天指著螢幕上那張慈祥的臉，“對付這種人，刀沒有用。因為他的盔甲，是全港島股民的信心。”
“那我們怎麼辦？跟他炒股？我最近剛買了本《蠟燭圖從入門到火化》，正想找人練練手。”靚-坤從懷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書。
“我們不是炒股。”楊天轉過身，嘴角勾起一個玩味的弧度，“我們是去圍獵。”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港島地圖前，目光，落在了地圖最中心，那片象徵著財富與權力的區域——中環。
“羅敏生的‘明日港都’，是一座摩天大樓。所有人都想買頂樓的樓花，等著它升值。”楊天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劃過，“但他們都忘了，再高的大樓，也需要地基。而地基，是由無數的，不起眼的，鋼筋和水泥構成的。”
他的手機螢幕上，只有他能看到的光幕，浮現出一行冰冷的文字。
【金融操控（初級）技能已啟用。】
【正在掃描目標：風華國際……】
【發現結構性弱點：供應鏈單一依賴。‘明日港都’專案一期工程獨家混凝土供應商——‘昌華建材’，負債率百分之一百二十，嚴重依賴‘風華國際’的訂單貸款。】
楊天笑了。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前，面前的桌子上，瞬間升起了六塊顯示屏，將他整個人包圍。螢幕上，一百個剛剛註冊好的離岸公司股票賬戶，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百個蓄勢待發的，沉默計程車兵。
“坤哥，你不是想知道，甚麼叫‘資本運作’嗎？”
楊天的手指，開始在鍵盤上，閃電般地跳動。
他沒有去買“風華國際”的股票，也沒有去碰那些熱門的金融衍生品。
他的目標，只有那支毫不起眼的，股價常年躺在幾毛錢的垃圾股——“昌華建材”。
買入十手，賣出八手。
左邊的賬戶買進，右邊的賬戶立刻以低一分錢的價格丟擲。
一筆筆小到可以忽略不計的交易，像無數根看不見的針，刺入“昌華建材”那脆弱的交易盤口。
螢幕上，“昌華建材”的K線圖，依舊像一條死魚，毫無波瀾。但它的成交量，卻在以一種不合常理的方式，悄然放大。
靚坤看不懂，但他感覺空氣裡，有甚麼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那是一種比在後巷裡幾百人對砍，還要令人心悸的，無聲的殺氣。
“養生。”楊天頭也不抬。
“老闆。”
“替我約一下《東方日報》財經版的主編。”楊天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安排一次下午茶，“就說，我有一個關於‘上市公司供應鏈風險管理’的獨家新聞，想和他聊聊。”
“再匿名，送一份‘昌華建材’的驗資報告，給他們的審計公司。”
“最後，”楊天的目光，穿透了螢幕上那些跳動的數字，彷彿看到了羅敏生那張自信的臉，“用傻強的‘混沌觀測儀’，寫一篇分析報告，標題就叫——”
“《魚香茄子與香港地產的末日鐘聲》。”
“發給全港所有的，三流財經雜誌。”
“我要讓這場狩獵的開胃菜，變得……有趣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