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母醫院,三樓,VIP加護病房。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死亡混合的,一種乾淨的絕望味道。
駱駝躺在病床上,像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各種管子從他身體裡進出,連線著旁邊那些發出單調、規律滴答聲的機器。他就是這套生命維持系統的一個脆弱的,生物學外掛。
兩個護士正在低聲交談,抱怨著今晚的混亂。
突然,病床上方的心電監護儀,螢幕閃爍了一下。
那條規律起伏的綠色波形,卡頓了零點五秒,然後,變成了一條筆直的,刺眼的,水平線。
隨之而來的,是覆蓋一切的,尖銳長鳴。
“醫生!醫生!”
年輕的護士衝了過去,開始做心肺復甦。年長的護士則瘋了一樣地按著牆上的緊急呼叫鈴。
病房外,走廊的燈,毫無徵兆地,滅了三秒。
當燈光再次亮起時,幾個穿著深藍色制服,胸口印著天穹LOGO的男人,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病房門口,像從牆壁裡滲出來的影子。
為首的,是周主管。他手裡沒有平板,只有一份裝在精緻資料夾裡的檔案。
“不好意思,兩位。”他的聲音,冷靜得像手術刀,“根據我們後臺系統的警報,本病房的生命維持系統,出現了‘災難性韌體錯誤’。為了避免‘資料汙染’,系統已自動執行‘安全模式重啟’。”
“甚麼重啟?病人在搶救!”年長的護士快瘋了。
周主管沒有理會她,他只是側身,讓出身後兩個同樣穿著制服的工程師。他們手裡提著工具箱,徑直走向那些已經停止鳴叫,螢幕上只顯示著【主機正在重啟…】的醫療裝置。
“根據我們與聖母醫院簽訂的‘白金級運維服務協議’,”周主管轉向那個已經滿頭大汗的醫生,臉上是標準的,無可指摘的職業微笑,“在重啟完成前,任何非授權的‘物理干預’,都可能導致‘裝置永久性損壞’,以及……‘客戶資料’的永久性丟失。”
醫生按壓著駱駝胸口的手,僵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幾個比O記探員還冷靜的“工程師”,又看了看那些黑了屏的昂貴儀器。
他不知道甚麼是“韌體錯誤”,他只知道,他手下這個病人,資料,正在飛速清零。
……
九龍,一條後巷。
烏鴉正把一個和聯勝的小頭目,腦袋按在滿是油汙的泔水桶裡。
“說!是不是大D那個撲街叫你們搞事?!”
小頭目嗆著水,除了求饒,甚麼也說不出來。
一輛黑色的奧迪,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巷口。車燈沒開,像一隻潛伏在黑暗裡的甲殼蟲。
車上下來一個穿西裝的男人,他徑直走向烏鴉。
烏鴉的手下立刻圍了上去,亮出了懷裡的刀。
男人停下腳步,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是舉起手裡的一個信封。
“烏鴉先生,楊先生讓我給你帶一份‘風險提示’。”
烏鴉鬆開手,任由那個小頭目癱軟在地。他擦了擦手,走過去,一把搶過信封,撕開。
裡面只有一張紙,是醫院的病危通知書影印件。
“我頂你個肺!咒我老大死?”烏鴉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領,將他頂在牆上,“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塞進車底?”
男人沒有掙扎,任由堅硬的牆壁撞擊著後腦。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楊先生還讓我轉告你,駱駝先生在聖母醫院的‘資產信託協議’,第一受益人,是天穹集團。”
烏-鴉的腦子,宕機了。
“甚麼……甚麼協議?”
“一份關於‘生命價值市場化’的金融衍生品合約。”男人面無表情地解釋著,像在背誦產品說明書,“簡單來說,天穹資本為駱駝先生的健康,投入了一筆‘風險資本’。現在,這項‘投資’即將產生‘負回報’。作為受益人,我們有權在‘資產清算’前,確保‘標的物’的完整性。”
烏鴉聽著這些天書般的詞彙,他感覺自己的每一個腦細胞,都在尖叫著“操你媽”。
他這輩子,只聽過“你死我活”,沒聽過“資產清算”。
“楊天……他媽的在哪?!”
“楊先生正在開一個關於‘未來城市安全生態構建’的視訊會議。”男人推了推被烏鴉扯歪的領帶,“他建議您,現在最好立刻趕去醫院。畢竟,作為‘資產關聯方’,您有權見證最後的‘交割’過程。”
說完,男人掙開烏鴉的手,整理了一下西裝,轉身,坐回車裡。
奧迪悄無聲-息地,滑入黑暗。
烏鴉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張紙,胸口劇烈地起伏。他感覺自己像一頭撞進了鋼筋水泥迷宮裡的公牛。他有一身力氣,卻不知道該往哪兒撞。
他第一次,感覺到了恐懼。
一種比被人用槍指著頭,還要無力的,恐懼。
……
洪興總堂。
蔣天生面前的電視,正在播放午夜新聞。
“……慈雲山多棟大廈,昨夜發生嚴重安全事故,消防部門仍在調查具體原因。據悉,一家名為‘天穹安保’的公司,已在現場展開人道主義救援……”
陳浩南站在一旁,臉色凝重。
“蔣先生,剛剛收到訊息,東星的駱駝,在醫院……沒了。”
蔣天生沒有意外。他只是關掉了電視,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銅鑼灣的夜景。
看了很久,他才開口。
“浩南。”
“在。”
“給楊先生回個電話。”
蔣天生的聲音,很平靜。
“就說,洪興這艘船,想換個新碼頭,停一下。”
……
和聯勝總堂。
師爺蘇正在激情澎湃地,給一群爛仔,講解PPT的最後一頁。
“……綜上所述,我們和聯勝的年度社會責任,就是要實現從‘江湖道義’到‘契約精神’的偉大轉型!我們的口號是——用愛,發電!”
下面的頭目們,昏昏欲睡。
喪彪把一本《如何與自己和解》,蓋在了臉上。
總堂的電視,突然插播了一條緊急新聞。
“……東星社龍頭‘駱駝’,於半小時前,在聖母醫院病逝,警方已介入調查……”
大D猛地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他死死地盯著電視螢幕,看著那個被蓋上白布,從醫院裡推出來的擔架。
他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兔死狐悲。
他只是緩緩轉過頭,看著師爺蘇那份寫滿了“賦能”、“閉環”、“降維打擊”的白板,又看了看自己手邊那本《企業管理學入門》。
一種劫後餘生的寒意,從尾椎骨,一路竄上天靈蓋。
他拿起電話,撥給了師爺蘇。
“阿蘇。”
“在,D哥!是不是對我的報告有甚麼新的指示?”
“把那句口號改一下。”大D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改成甚麼?”
“用PPT,發電。”
……
雪廠街九號,三十三樓。
楊天的手機螢幕上,跳出一條新的資訊。
【FS-01,合約已終止。月度現金流-4500。】
緊接著,另一條資訊浮現。
【東星傳媒,估值已更新。收購成本降低17%。】
靚坤和傻強,正在為天穹安保的新廣告,爭得面紅耳赤。
“一定要用重金屬搖滾!要有爆炸!要讓客戶感覺到,我們的安全感,就像坦克一樣硬!”這是靚坤的審美。
“不!”傻強據理力爭,“要用交響樂!畫面是一個芭蕾舞演員,在槍林彈雨中,優雅地旋轉!我們的廣告詞是——天穹,讓你的生命,舞到最後一刻!”
天養生默默地,把耳塞,又往裡塞了塞。
楊天沒有理會他們。他只是看著自己眼前,那片只有他能看到的,淡藍色的光幕。
【支線任務:舊神的黃-昏,已完成。】
【正在結算獎勵……】
【獎勵發放:軍火庫許可權升級,八極拳(大師級)已載入。】
一股龐雜而精純的記憶洪流,瞬間湧入他的大腦。肌肉,骨骼,神經,在一瞬間,完成了千錘百煉的進化。
開門,頂肘,貼山靠。
力由地起,發於腰脊,貫於四梢。
楊天緩緩地,握了握拳。
他感覺自己,一拳,可以打穿這棟大樓。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港島地圖前,目光,從剛剛被染成藍色的東星地盤上移開,緩緩地,落在了另一個,依舊是紅色的區域。
那裡,是尖沙咀。
是王寶的地盤。
也是,馬軍的地盤。
他拿起內線電話。
“傻強。”
“在!天哥!是不是我的芭蕾舞方案透過了?!”
“你設計的那個‘雅典娜的守護’防彈公文包,樣品做出來了沒有?”
“做出來了!絕對的黑科技!就是……就是有點重。”
“很好。”楊天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找個記者,匿名,把樣品送去西九龍重案組。”
“就說,是一個良心不安的市民,送給全港最拼命的警察,馬軍警官的,一點小小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