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雲山，十三座公屋，像十三塊巨大的，被歲月侵蝕得斑駁不堪的墓碑，沉默地矗立在夜色裡。
凌晨兩點。
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倒下了。
不是停電，那是天穹安保的“新手體驗版”。這一次，是“付費內測版”。
七座的消防警報，毫無徵兆地，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紅燈在黑暗的樓道里，像無數只驚恐的眼睛，瘋狂閃爍。緊接著，三座和五座的電梯，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卡在了樓層中間，門打不開，應急電話只有死寂的忙音。
煤氣。
一股淡淡的，甜膩中帶著危險的煤氣味，從九座的地下管道，幽靈般地，瀰漫開來。
恐慌，不再是小火慢燉，而是被直接扔進了滾油裡，瞬間炸開。
尖叫聲，哭喊聲，踹門聲，匯成了一首混亂的交響樂。
幾個穿著“東星”背心，正在樓下大排檔喝酒的馬仔，第一時間衝了出來。
“吵甚麼吵！都他媽的給我閉嘴！”為首的黃毛抄起一個啤酒瓶，指著樓上那些探出窗戶的腦袋，“再叫，信不信老子上去拔了你們的舌頭！”
一個阿婆在窗邊哭喊：“煤氣！漏煤氣啊！要死人啦！”
黃毛愣了一下，他聞了聞空氣，臉色也變了。他知道砍人，知道收數，但他不知道怎麼關煤氣總閘。他甚至不知道總閘在哪裡。
他只能用更兇狠的吼叫，來掩飾自己的無措和恐懼。
“叫個屁！都給老子滾回去！”
他的吼聲，第一次，沒有換來畏懼的沉默。回應他的，是更大的，混合著絕望的恐慌。
舊的威嚴，在新的災難面前，像一張被水浸透的紙，一捅就破。
東星總堂。
氣氛比慈雲山那幾棟樓裡的空氣，還要壓抑，還要危險。
“烏鴉”一腳踹翻了面前的紅木茶几，滾燙的茶水和碎裂的瓷片濺了一地。
“查！給我查！到底是條子搞事，還是和聯勝那幫撲街過界了？！”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掃過在場的幾個堂主，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媽的，老子的地盤，甚麼時候輪到別人來放火了？！”
沒人敢接話。
角落裡，一個穿著唐裝，臉色蠟黃的老人，坐在輪椅上，輕輕地咳嗽了兩聲。
是“駱駝”。
“烏鴉，”他的聲音，像一張被揉皺的砂紙，乾澀而無力，“不要衝動。事情……事情沒那麼簡單。”
“不簡單？”烏鴉轉過身，看著這個他名義上的老大，眼神裡沒有半點尊敬，只有毫不掩飾的鄙夷和不耐，“駱駝哥，你是不是中風把腦子也中壞了？現在火都燒到家門口了，你還跟我說不要衝動？等你那套老黃曆唸完，我們東星的招牌，都他媽的被人拿去當柴燒了！”
“我……我只是覺得，這手法……不像是我們認識的任何一路人。”駱駝喘著氣，試圖解釋。
“我不管他是甚麼人！”烏鴉走到駱駝面前，俯下身，用手指戳著他的胸口，一字一句地說，“在港島，誰讓我不爽，我就讓他全家不爽。耶穌都留不住他，我說的！”
駱駝被他戳得連連後退，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其他幾個堂主，有的低頭看地，有的扭頭看天，彷彿在欣賞總堂裡那幾盞昏暗的燈。
東星這艘破船，在風暴來臨之際，船長已經癱了，大副卻只想把船鑿了，搶幾塊木板自己逃生。
雪廠街九號，三十三樓。
巨大的螢幕上，沒有電影，只有資料。
慈雲山片區的實時地圖，被分割成十幾個小視窗。消防出警頻率、煤氣公司報修曲線、網路社交平臺“恐慌指數”……冰冷的資料流，像一條條冰河，緩緩流淌。
楊天就坐在這條冰河前，像一個掌控著天氣與潮汐的神。
“阿天，這……這也太他媽的……藝術了！”靚坤的臉上，是一種混雜著崇拜與恐懼的亢奮，“我們的人，甚至都沒進那幾棟樓。就是幾個‘幽靈’，在外面動了動幾個閥門和線路箱。你看烏鴉那幫傻子，像沒頭的蒼蠅一樣，還在查是誰扔的燃燒瓶。”
傻強戴著一副防毒面具，手裡拿著一個行動式氧氣瓶，激動地衝到楊天面前。
“天哥！我懂了！這是‘場景化營銷’！我連夜為天穹安保設計了全新的‘末日生存’套餐！”他指著自己的設計圖，“我們可以在客戶家裡，安裝一套‘災難模擬系統’！客戶可以選擇‘火災模式’、‘生化模式’或者‘喪屍圍城模式’！讓他們在家裡，就能體驗到最真實的危險！然後，我們的帥哥安保員，再從天而降，英雄救美！這個業務，絕對能打入中環那些富婆的市場！”
天養生站在楊天身後，面無表情地，將辦公室的空氣清淨機，功率調到了最大。
楊天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螢幕。
“養生。”
“老闆。”
“讓周主管的‘社群應急響應部’準備入場。”楊天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安排一次下午茶，“告訴那些被困的居民，天穹安保願意為他們提供緊急避難所、免費的盒飯和心理疏導。至於他們的房子……”
他指著螢幕上，那個代表“恐慌指數”的，已經飆升到鮮紅色的柱狀圖。
“告訴他們，一座連最基本的安全都無法保障的物業，它的價值，等於零。”
“我們，可以友情價，收購這些‘負資產’。”
天養生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靚坤倒吸一口涼氣。他感覺自己以前那些收保護費、賣白粉的勾當，跟楊天這一手比起來，簡直純潔得像個幼兒園小朋友。
這是在殺人。
但不見血。
這是在誅心。
就在這時，楊天的私人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是一條加密資訊，來自一個他安插在東星內部的，不起眼的棋子。
【烏鴉已帶人離開總堂，方向不明。駱駝因情緒激動，引發二次中風，已被緊急送往聖母醫院。】
楊天看著那條資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緩緩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港島的夜景，燈火輝煌，像一片倒映在黑暗中的，璀璨星河。
他拿起內線電話。
“坤哥。”
靚坤一個激靈，連忙站直：“在！阿天！”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甚麼叫‘企業併購’嗎？”楊天的聲音，透過電話，帶著一絲冰冷的笑意，“現在，就有一個現成的教學案例。”
他結束通話電話，又撥通了天養生的號碼。
“養生。”
“老闆。”
“聖母醫院，VIP病房的安保系統，是哪家公司做的？”
電話那頭，天養生沉默了三秒，似乎是在資料庫裡進行光速檢索。
“三年前的舊系統，供應商已經倒閉了。存在十三個以上的已知漏洞。”
“很好。”
楊天的目光，穿透玻璃，望向遠方那片，代表著東星勢力的黑暗。
“讓我們的‘幽靈’，去幫駱駝先生，拔掉他最後的呼吸機。”
“再送一份‘病危通知書’，去給烏鴉。”
“告訴他，他老闆，快不行了。”
“但是，他老闆在聖母醫院的那份‘人壽保險’，受益人的名字……”
楊天的嘴角，勾起一個魔鬼般的弧度。
“寫的是我，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