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陸羽茶室。
這裡的時間,流速似乎比外面要慢。黃銅的風扇,深色的木器,穿著白色唐裝、提著銅水煲的老堂倌,一切都像是從一張泛黃的老照片裡走出來的。
蔣天生親自為楊天和靚坤倒了茶。普洱的色澤深沉如琥珀。
他身邊,只站了一個陳浩南。而楊天的身後,空無一人。
“楊先生真是後生可畏。”蔣天生放下茶壺,姿態從容,像一個約見得意門生的老校長,“雪廠街的風景,最近是越來越精彩了。”
靚坤端起茶杯,學著楊天的樣子,沒有立刻喝,而是放在鼻尖聞了聞。他覺得這股味道,比他新買的古龍水,聞起來更貴。
“蔣先生過獎了。”楊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茶室裡所有的雜音,“風景一直都在,只是看風景的人,換了一副眼鏡而已。”
陳浩南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他覺得這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比東星那群瘋狗,更讓他感到不舒服。
蔣天生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敵意,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通達。“那不知道,楊先生這副新眼鏡裡,我們洪興,又是一番甚麼樣的風景?”
“一艘老牌的戰艦。”楊天將茶杯放下,沒有碰,“炮很響,船很威。港島提起洪興,沒人敢不給面子。”
這話讓陳浩南的表情稍微舒緩了一些。
“但是,”楊天話鋒一轉,“蔣先生,現在打仗,不看船身上有幾門炮了。看的是雷達和衛星。”
“我今天來,不是想搶蔣先生的船。”楊天看著蔣天生的眼睛,“我是來問問,蔣先生的船,需不需要裝一套,最新的導航系統。”
茶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靚坤在旁邊聽得心潮澎湃,他覺得楊天這幾句話,比他那本《金融術語入門》裡所有的內容加起來,都他媽的帶勁。他忍不住插了一句:“蔣先生,我們的導航系統,還能相容‘全球定位’和‘大資料分析’,現在買,送一年‘資產最佳化’服務!”
陳浩南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蔣天生卻像是沒聽到靚坤的話,他只是深深地看著楊天,許久,才緩緩開口:“這套導航系統,一定很貴吧。”
“不貴。”楊天搖頭,“我不要錢,也不要股份。”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許,卻像一枚釘子,釘進了在場每個人的心裡。
“我要的,是‘標準’。”
“從今往後,港島所有社團的‘資產’,無論是物業,還是人力,都必須符合‘天穹標準’。符合的,可以接入我的系統,進行‘價值重估’。不符合的……”
楊天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比任何威脅都來得沉重。
“……會被市場,自動‘清退’。”
蔣天生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並不存在的茶葉。他終於明白,楊天要的不是分一杯羹,他是要重新制定,分蛋糕的規則。
“我需要時間考慮。”蔣天生說。
“當然。”楊天站起身,“不過蔣先生,時代的高速列車,從不等人。今天這張船票,是商務座。明天,可能就只剩下站票了。”
說完,他轉身離去。
靚坤連忙跟上,路過陳浩南身邊時,還壓低聲音,用一種“你賺大了”的語氣說:“靚仔,好好勸勸你老闆,我們的‘天使輪’融資,可不是誰都有機會上的。”
……
西九龍,重案組。
馬軍一腳踹開了法證科的大門,渾身的肌肉,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報告呢?!那個王八蛋的DNA比對報告呢?!”他的聲音,震得桌上的試管都在嗡嗡作響。
法證科的同事,對他這副樣子早已見怪不怪,慢悠悠地遞過一份檔案:“馬sir,別急,剛出來的。死者指甲縫裡的皮屑,和王寶手下那個叫阿汙的,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匹配。”
“王寶!”馬軍一把搶過報告,轉身就走。
他身後的夥計連忙跟上:“頭兒,就這麼衝過去?不申請支援?”
“支援?”馬軍頭也不回,把報告揉成一團,又展開,“對付這種人渣,我的拳頭,就是最大的支援!”
他衝進自己的辦公室,正準備抄起傢伙,卻被辦公桌上的一份內部通告,吸引了目光。
【關於近期“新型經濟犯罪”及“社團企業化”趨勢的研討會通知】
通告下面,附著一份資料,標題是《天穹集團商業模式的初步風險分析》。
馬軍拿起那份資料,隨便翻了兩頁,上面全是“資產證券化”、“輿論槓桿”、“風險量化”之類的鬼話。
他看不懂,但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就在這時,黃志誠的電話打了進來。
“阿軍,王寶那個案子,先放一放。”
“放一放?!”馬軍的火氣瞬間頂了上來,“黃sir!人證物證俱在!我現在就去把他抓回來!”
“抓回來,然後呢?”電話那頭,黃志-誠的聲音,帶著一股深深的疲憊,“他花大價錢請最好的律師,跟你拖個一年半載,最後就算入罪,也判不了幾年。他手下的生意,一天都不會停。”
“那也得抓!”
“有比抓他更重要的事。”黃志誠說,“你現在,立刻,去給我盯住雪廠街九號。我要知道,那個叫楊天的,進出見了甚麼人,車牌號多少,連他一天喝幾杯咖啡,我都要知道!”
馬軍愣住了。
他看著手裡那份關於王寶的,血淋淋的驗屍報告,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天書一樣的商業分析。
他感覺自己一身的力氣,一身的格鬥技巧,就像一把準備砸開核桃的錘子,卻被告知,現在的敵人,是一團看不見摸不著的,霧氣。
“操!”
一聲怒吼,馬軍的拳頭,狠狠地砸在了鐵皮檔案櫃上。
櫃子凹下去一個深深的拳印,發出痛苦的呻吟。
但那團霧,依舊在那裡。
……
雪廠街九號,三十三樓。
靚坤唾沫橫飛地,在給傻強和天養生,覆盤剛才的“高階談判”。
“你們是沒看到!阿天那幾句話一說出來,蔣天生那張老臉,當場就變成了‘資產負債表’!我跟你說,這就叫‘降維打擊’!懂不懂?我們賣的不是產品,是‘生態’!”
傻強聽得兩眼放光,他猛地一拍大腿:“我懂了!坤哥!我們的下一步,就是要建立‘江湖生態閉環’!我馬上,就叫‘江湖滴滴’!以後哪個社團需要‘線下業務支援’,可上發單!我們平臺抽成!還能給那些金牌打手,搞個‘五星好評’系統!”
天養生默默地,喝完了自己杯子裡的水,然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楊天沒有理會這兩個活寶。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正在被他重新格式化的城市。
他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一行冰冷的,只有他能看見的文字,浮現在他眼前。
【支線任務觸發:舊神的黃昏】
【任務目標:港島的夜晚,不需要那麼多顆星星。東星社龍頭“駱駝”年事已高,他的存在,已成為新秩序建立的阻礙。見證或主導他的落幕。】
【任務獎勵:軍火庫許可權升級(重型裝備),八極拳(大師級)。】
楊天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無法察白的弧度。
遊戲,開始加速了。
他轉過身,打斷了靚坤和傻強的商業狂想。
“坤哥。”
靚坤立刻收起了那副吹牛的嘴臉,站直了身體:“在,阿天!”
“蔣天生是聰明人,他會想辦法買票上船。”楊天的聲音很平靜,“但總有一些人,又老,又頑固,非要抱著塊爛木頭,跟船賽跑。”
他的目光,投向牆上那副巨大的港島地圖,最後,落在了被東星社勢力盤踞的,那片區域。
“東星的駱駝,最近身體怎麼樣?”
靚坤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笑容:“聽說前陣子中了風,半邊身子都不太利索了。烏鴉那幾個堂主,為了誰接班,都快打出狗腦子了。”
“年紀大了,就該安享晚年。”楊天推了推眼鏡,“港島的風,一年比一年冷。我們做小輩的,有義務,送老人家一程。”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天養生的分機。
“養生。”
“老闆。”
“我們的‘社群安全推廣計劃’,下一站,去東星的地盤。”
楊天的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花,卻帶著足以凍結一切的寒意。
“動靜,可以搞大一點。”
“就當是,提前為駱駝先生,奏響的,安魂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