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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黃昏

2025-12-11 作者:悠悠9595

龍景銓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楊天離去的腳步聲,輕得像貓,卻在龍景銓的腦海裡,踩出了一片地震後的廢墟。

他沒有立刻拿起電話,也沒有憤怒地摔碎菸灰缸。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自己那支用了三十年的鋼筆。

這支筆,曾經像一把手術刀,剖開過無數權貴的偽裝,揭露過無數黑暗的交易。他一直以為,文字和真相,是這個世界上最鋒利的武器。

直到今天。

那個叫楊天的年輕人,沒有躲閃,沒有否認。他只是微笑著,用一種更冰冷、更龐大的邏輯,將他引以為傲的武器,連同他的驕傲,一起溶解了。

他不是在跟你辯論對錯,他是在給你看財務報表。

他不是在挑戰你的道德,他是在重新定義市場的規則。

龍景銓拿起那張寫著“和聯勝社會責任報告”的傳真紙,點燃了一支菸。煙霧繚-繞中,他彷彿看到了一場無聲的葬禮。

被埋葬的,不是某個人,也不是某個社團。

是被埋葬的,是他們這群人,堅守了一輩子的,那個非黑即白的,舊江湖。

許久,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電話那頭,是一個蒼老而有力的聲音。

“喂,老龍,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居然會主動打給我這個退休老頭子。”

“老徐,”龍景銓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幫我查個人。他叫楊天,天穹集團的CEO。”

“天穹?最近很火的那家安保公司?我孫子住的那棟樓,剛換了他們的系統。聽說服務不錯,就是貴了點。”

“我想知道,他的錢,是從哪裡來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老龍,你嗅到甚麼了?”

龍景銓看著窗外那片繁華的都市,輕聲說:“我嗅到,天要變了。”

……

O記,總區辦公室。

黃志誠感覺自己的偏頭痛,快要從一種慢性病,升級成工傷了。

他面前的白板上,貼滿了關於“天穹集團”和“楊天”的資料。每一條,都乾淨得像用漂白水洗過。

履歷完美,資金來源清晰(海外風投),商業模式合法(社群安保升級),甚至連企業願景都寫得冠冕堂皇——“讓價值回歸安全”。

可黃志誠就是覺得,這每一個字背後,都藏著一個穿著西裝的魔鬼。

尤其是當他看到線人報告裡那句“大D花錢請對方寫工作報告”時,他差點把手裡的咖啡杯捏碎。

這他媽的,算甚麼?

敲詐勒索?大D是自願的。

商業欺詐?人家提供的是“企業諮詢服務”。

非法結社?人家註冊的是正規公司,連強積金都給員工交足了。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拿著獵槍的原始人,闖進了一個全是機器人的世界。他的武器,對這些新物種,完全無效。

“黃sir。”一個夥計敲門進來,表情古怪,“我們派去雪廠街九號樓下盯梢的兄弟,撤回來了。”

“為甚麼撤?被發現了?”

“不是。”夥計的表情,像吞了一隻蒼蠅,“他們說……盯不住。”

“甚麼叫盯不住?!”

“天穹集團的保安,給我們在樓下蹲點的兩個兄弟,送去了兩杯熱咖啡和一份三明治。還很有禮貌地問他們,需不需要加一個暖寶寶,說晚上降溫,怕他們著涼。”

黃志誠:“……”

他拿起桌上的煙,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需要一份,由天穹安保提供的,“警務人員心理壓力評估報告”了。

……

和聯勝總堂。

這裡的氣氛,堪稱魔幻現實主義的典範。

往日用來開片吹牛的長桌,現在鋪上了白紙。一群赤著上身,紋龍畫虎的紅棍和頭目,正抓耳撓腮,對著面前的紙,進行著一場艱苦卓絕的戰鬥。

師爺蘇,作為“天穹資本駐和聯勝企業文化轉型專案組”的聯絡人,正拿著一根鐳射筆,在白板上指點江山。

“各位,‘企業社會責任報告’的精髓,在於‘價值重塑’!我們要善於從我們過去的‘常規業務’中,發掘出‘亮點’!”

“比如,飛機,”師爺蘇指向那個管夜總會的頭目,“你不能寫‘我們為失足婦女提供了工作崗位’。你要寫,‘我們集團長期致力於解決女性靈活就業問題,併為她們提供了完善的技能培訓與人身安全保障’!”

飛機聽得一愣一愣的,隨即恍然大悟,奮筆疾書。

“還有喪彪!”師爺蘇的鐳射筆,點向那個一臉生無可戀的頂級打手,“你以前那些戰績,不能叫‘砍人’。那叫甚麼?那叫‘透過高強度物理對抗,有效解決了商業糾紛,降低了雙方進一步的溝通成本’!”

喪彪看著自己本子上那個滴血的刀頭,默默地,在旁邊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上兩個字:溝通。

大D沒有參與這場荒誕的“創作研討會”。

他就那麼坐在他的太師椅上,看著這群被師爺蘇忽悠得團團轉的兄弟,看著牆上那尊依舊威風的關公像。

他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哀。

他的心裡,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被碾碎後的平靜。

他終於明白,楊天為甚麼要接他這單生意了。

這哪裡是給他寫報告。

這分明是,當著全港島的面,把他和他那套舊規矩,活生生地,做成了一個行為藝術。

一個獻給新時代的,投名狀。

……

銅鑼灣,洪興總堂。

蔣天生放下了手裡的報紙。

那篇《都市前沿》的報道,他看了三遍。

旁邊的陳浩南,有些不以為然:“蔣先生,就是一個記者在危言聳聽。甚麼城市隱患,跟我們有甚麼關係?”

蔣天生沒有回答他。他只是看著報紙上“天穹集團”那四個字,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不像大D那麼蠢,也不像烏鴉那麼狂。他能坐穩洪興龍頭的位置,靠的是比別人看得更遠。

他看到了福華街那棟樓,看到了和聯勝那個笑話,更看到了那個叫楊天的年輕人,佈下的那張,天羅地網。

那張網,不是用來抓魚的。

是用來,改變整個池塘的水質的。

讓你這條魚,要麼,學會用腮呼吸新的空氣;要麼,就只能翻著白肚皮,被當成“不良資產”,清理出去。

“浩南。”蔣天生緩緩開口。

“在,蔣先生。”

“去查一下,我們洪興名下,有多少物業,是超過三十年樓齡的。”

陳浩南一愣。

蔣天生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葉,目光,卻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向了雪廠街的方向。

“還有。”

“幫我約一下,天穹集團的楊先生。”

“就說,洪興社,想和他談一筆,關於‘未來’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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