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前沿》雜誌社,總編輯辦公室。
龍景銓的傳真機,吐出了一張紙。
上面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像一個惡毒的玩笑。
【和聯勝龍頭大D,已重金聘請天穹資本,為其撰寫“年度企業社會責任報告”。】
龍景銓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鐘。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驚訝,而是浮現出一種,老獵人看到一頭從未見過的,違反了所有生物常識的怪物時,那種極致的荒謬和好奇。
和聯勝?社會責任?
這兩個詞放在一起,比“妓女選貞潔牌坊”還要諷刺。
他拿起那張紙,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彷彿想從那廉價的墨水味裡,分辨出對方的意圖。
這是挑釁。
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挑-釁。
那個叫楊天的年輕人,不僅不怕他查,甚至主動把一把最鋒利,也最荒唐的刀,遞到了他的手裡。
他好像在說:你看,我不僅能把白的說成黑的,我還能讓最黑的那個,花錢請我,把他自己漂白。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
是前臺打來的。
“龍總,天穹集團的CEO楊天先生,預約了您的專訪,現在人已經到樓下了。”
龍景銓笑了。
他把那張傳真紙,小心翼翼地,壓在了自己的菸灰缸下面。
他沒有讓秘書去泡最好的茶,也沒有整理自己凌亂的桌面。
“讓他上來。”
他對著話筒說,聲音平靜,像在等待一個遲到多年的,老朋友。
……
O記,總區辦公室。
黃志誠面前的傳真機,也吐出了一沓紙。
是龍景銓發來的,那份被他命名為“恐懼”的商業計劃書。
黃志誠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他的表情,從最初的漫不經心,逐漸變得凝重,最後,變成了一種深深的,混雜著挫敗感的棘手。
作為警察,他習慣了對付那些拿刀的,拿槍的,販毒的,開賭檔的。
他知道怎麼抓他們,怎麼審他們,怎麼把他們送進監獄。
可這份“計劃書”裡,沒有刀,沒有槍,沒有毒品。
它只有“風險評估”、“社群安全推廣”、“免息分期”和“資產證券化模型”。
每一個字,都合法,合規,甚至,帶著一層“為民服務”的光環。
但黃志誠能嗅到,在那層光環之下,是一種比暴力更可怕的東西。
它像一種病毒,不攻擊你的身體,而是感染你的思想,讓你心甘情願地,為自己的恐懼,支付昂貴的費用。
“黃sir。”一個年輕的警員敲門進來,“剛剛收到線報,和聯勝的大D,好像跟雪廠街那邊的人,搭上線了。”
“怎麼個搭上線法?火拼?還是談地盤?”黃志-誠頭也沒抬。
年輕警員的表情,比見了鬼還精彩:“都不是……線人說,大D好像……好像是花錢請對方,幫他們社團……寫工作報告。”
黃志誠捏著煙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自己這個一臉“我是不是瘋了”的下屬,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那份天書般的“商業計劃書”。
他忽然覺得,自己辦公桌上那本厚厚的《警察通例》,可能需要更新換代了。
舊的規則,抓不了新的鬼。
……
雪廠街九號,三十三樓。
楊天獨自一人,走進了《都市前沿》那間充滿了煙味、墨水味和焦躁氣息的辦公室。
這裡,像一箇舊戰場的指揮部。牆上貼滿了剪報和地圖,每一處都透著一股不修邊幅的,屬於舊媒體人的驕傲和執拗。
龍景銓沒有起身,他只是抬起眼,打量著這個走進來的年輕人。
乾淨,斯文,從頭髮絲到皮鞋尖,都透著一股與這裡格格不入的,精英式的秩序感。
他不像一個“幕後黑手”,更像一個剛從華爾街回來的基金經理。
“楊先生,請坐。”龍景銓指了指對面那張,不知道被多少個線人坐過的,破舊的椅子,“我這裡沒有咖啡,只有茶。濃的,提神,也傷胃。”
楊天在他對面坐下,姿態從容。
“龍總,我不是來喝茶的。”楊天笑了笑,“我是來回答問題的。”
“好,那我就直接問了。”龍景銓的目光,像兩把鋒利的手術刀,試圖剖開楊天那張平靜的臉,“福華街的電線,是你派人燒的嗎?”
這個問題,粗暴,直接,不留任何餘地。
換作任何一個公司的公關,此刻都會立刻否認,甚至威脅要發律師函。
楊天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
“不是。”他回答得乾脆利落。
然後,他推了推眼鏡,補充了一句。
“但如果它不燒,我的人,也會讓它在最恰當的時候,發生一次‘可控的短路’。”
龍景銓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見過狂的,沒見過這麼狂的。
這已經不是承認,這是示威。
“楊先生,你知道你這麼說,我可以把它登在明天的頭版頭條嗎?標題我都想好了——天穹安保,以恐懼之名,行勒索之實。”
“當然可以。”楊天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但龍總有沒有想過,在你的頭版旁邊,會不會有另一篇報道?”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輕緩,卻帶著一股冰冷的穿透力。
“比如,一篇關於‘和聯勝社團積極響應時代號召,主動尋求企業轉型,致力於提升社群服務質量’的深度專訪?再比如,一篇關於‘大D先生如何從一名傳統江湖人,銳意進取,學習SWOT分析,力圖帶領社團走向新生’的人物特寫?”
龍景銓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他明白了。
楊天今天來,不是來接受審判的。
他是來下棋的。
他把最黑的棋子和最白的棋子,都擺在了棋盤上,然後,微笑著對他說:龍總,現在,輪到你落子了。
如果你報道天穹的“惡”,那你也必須承認,這股“惡”,正在讓另一股更傳統的“惡”,變得“文明”,甚至“進步”。
這是一個死局。
無論龍景銓怎麼寫,他都成了楊天這盤大棋裡,一個為他背書的,傳聲筒。
“你到底想做甚麼?”龍景銓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沙啞。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採訪一個商人,他是在凝視一個深淵。
“龍總,你搞錯了。”楊天站起身,走到那面貼滿剪報的牆前,“不是我想做甚麼,而是這個時代,需要甚麼。”
他指著一張照片,那上面,是幾年前,一棟唐樓失火,居民在濃煙中絕望呼救的畫面。
“這個時代,需要安全。但安全,不是一句口號,它是有成本的。政府的動作太慢,市民的意識太薄弱,舊的社團只懂得收保護費,卻提供不了任何‘服務’。這個市場,存在巨大的‘真空’。”
“而我,”楊天轉過身,看著龍景銓,目光平靜而坦誠,“只是一個商人。我看到了這個真空,然後,用最高效的方式,去填補它。”
“用製造恐慌的方式?”
“不。”楊天搖了搖頭,“我從不製造恐慌,我只量化風險。我把那些看不見的,被所有人習慣性忽略的危險,變成一份看得懂的報價單。我讓人們知道,光,是有價錢的。”
辦公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龍景銓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他忽然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那支筆,那股不畏強權的硬骨頭,在這個年輕人面前,顯得那麼的……無力。
因為對方根本不在乎道德的審判。
他在用一種更宏大,也更冰冷的邏輯——市場的邏輯,在重構這個世界的規則。
“最後一個問題。”龍景銓從菸灰缸下,抽出那張傳真紙,“和聯勝的這單生意,你打算怎麼做?真的幫他們寫一份,歌功頌德的報告?”
楊天的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當然不。”
“那份報告,不是寫給大D看的,也不是寫給市民看的。”
他走到門口,拉開了辦公室的門。
“那是寫給,那些還以為,只要有地盤,有兄弟,就能高枕無憂的,東星的駱駝,洪興的蔣天生,還有港島所有大大小小的,‘舊時代資產持有者’們看的。”
“我要讓他們看明白,”楊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清晰地迴盪在每一個角落,“要麼,花錢,體面地,被我寫進歷史。”
“要麼,就等著,被歷史,免費地,寫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