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廠街九號,三十三樓。
那串“月度現金流+4500”的數字,像一滴墨,滴進了靚坤這碗滾燙的江湖渾水裡,迅速暈染開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名為“財務報表”的綺麗顏色。
他沒有再碰那本《金融術語入門》,他覺得書本的知識,遠不如楊天推過來的那條簡訊來得生動。
“阿天,”靚坤的呼吸裡,還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亢奮,他指著窗外那些在夜色中閃爍的萬家燈火,“一棟樓,一個月四千五。那一百棟呢?一千棟呢?媽的,那我們不是比去印鈔票還快?”
“印鈔票,會被抓。我們這個,他們還得謝謝我們。”楊天靠在椅背上,手裡把玩著那顆“D哥魚蛋”的模型,“坤哥,我們賣的不是電線和噴頭,我們賣的是一種‘服務’。一種讓他們感覺自己很‘中產’的服務。”
靚坤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覺得“中產”這個詞,比“龍頭”聽起來,更值錢。
“那……‘催化劑’是甚麼?”靚坤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我們總不能天天盼著哪棟樓的電線自己燒起來吧?那也太看老天的臉色了。”
“老天給的,是意外。意外只能創造客戶。”楊天將那顆塑膠魚蛋,輕輕放在桌上,“我們要自己創造市場。而創造市場,最有效的工具,是焦慮。”
“焦慮?”
“對。要讓那些住在好房子裡,喝著紅酒,以為自己很安全的人,也開始焦慮。要讓他們覺得,自己腳下的那塊地毯,隨時可能燒起來。”
辦公室的門,又被撞開了。
傻強戴著一副不知道從哪淘來的護目鏡,手裡拿著一個冒著白煙的燒杯,像一個剛炸了實驗室的瘋狂科學家。
“我懂了!阿天哥!”他把燒杯往桌上一放,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瞬間瀰漫開來,“焦慮營銷!我為天穹安保設計了全新的推廣活動——‘都市生存體驗周’!”
他激動地比劃著:“我們包下中環的幾條街,用煙霧彈和聲光電特效,模擬出‘生化危機’的場景!然後,我們的安保猛男,從天而降,拯救那些被困的白領!活動口號我都想好了——天穹安保,讓你在末日廢土,也能優雅地喝一杯下午茶!”
角落裡,天養生默默地開啟了辦公室的窗戶。
靚坤看著那個還在冒煙的燒杯,又看了看一臉狂熱的傻強,他覺得自己的腦子,需要安裝一個防火牆,來隔絕傻強那些過於危險的想法。
楊天沒有說話,他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然後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天養生的分機。
“養生,我之前讓你整理的,關於港島各大報社幾個王牌記者的資料,發給我。”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公司下午茶。
……
九龍城寨,和聯勝總堂。
氣氛,比大D的臉色還要難看。
那場轟轟烈烈的“企業文化培訓”,最終變成了一場鬧劇。幾十個堂口的頭目,交上來的“個人價值報告”,寫得五花八門。
飛機在他的報告裡寫道:個人核心競爭力在於“人脈資源整合”,能在一小時內,叫來五十個不用給錢的“臨時工”,適用於“線下衝突性業務拓展”。
大頭文則認為自己的價值是“風險對沖”,因為他老婆是保險經紀,可以為社團兄弟們提供“內部優惠價”的意外傷害險。
最離譜的是喪彪。
他的報告只有一頁紙,上面用毛筆,畫了一把滴血的刀。
大D把那疊狗屁不通的報告,狠狠地摔在地上。紙張散落一地,像一群被處決後,無人收斂的屍體。
他沒有罵人,也沒有掀桌子。
他就那麼坐在太師椅上,看著面前這群,腦子裡除了砍人就是收數,連SWOT都聽不懂的“核心資產”。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他曾經以為,只要拳頭夠硬,兄弟夠多,就能在港島橫著走。
直到楊天出現。
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甚至沒用正眼看過他。他只是動了動嘴皮,就讓他和他引以為傲的和聯勝,變成了一個笑話,一個負數。
這時,師爺蘇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從街邊報攤買來的報紙,臉色煞白。
“D哥!D哥!出事了!”
他把報紙攤在大D面前。
頭版頭條,黑色的加粗大字,像一口口棺材,狠狠地砸進所有人的眼睛裡。
【被遺忘的角落,燃燒的隱患——誰為全港百萬市民的安危負責?】
報道詳細描述了深水埗福華街的停電事故,配上了觸目驚心的,電線燒成焦炭的照片。但文章的重點,不是這一個案,而是透過福華街,引出了一個更龐大的,更讓人恐懼的話題。
文章引用了大量“匿名專業人士”提供的資料,指出全港有超過三千棟類似的“三無大廈”,它們的消防系統和電力系統,都是一顆顆“不定時炸彈”。
最致命的,是報道的最後一段。
它刊登了天穹安保為福華街出具的那份“風險評估報告”的節選,旁邊,是另一份檔案——一份五年前,由政府相關部門出具的,內容幾乎一模一樣的“安全隱患警告通知書”。
兩份報告並列在一起,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所有人的臉上。
“他們……他們沒用刀。”大D看著那份報紙,手指都在顫抖。
師爺蘇的聲音帶著哭腔:“D哥,他們用的是筆。這支筆,比我們幾百個兄弟的刀,都他媽的要快,要狠。”
大D緩緩地站起身。
他沒有理會滿堂兄弟驚愕的目光,徑直走到那尊威風凜凜的關公像前。
他盯著關二爺那雙丹鳳眼,看了很久很久。
他好像在問他,二爺,你的那把青龍偃月刀,能砍得斷報紙上的字嗎?能砍得斷那份叫“風險評估”的東西嗎?
關公沒有回答他。
大D忽然笑了,笑得無比淒涼。
他轉過身,看著滿堂的爛仔,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到可怕的語氣說:
“阿蘇。”
“在……在,D哥。”
“去雪廠街九號,再送一份禮過去。”
師爺蘇一愣:“D哥,還……還送甚麼?”
大D的目光,掃過那份報紙,掃過他面前這群茫然的兄弟,最後,落在了自己那雙,曾經能開山裂石,現在卻連一支筆都握不穩的手上。
“告訴楊先生。”
“我們和聯勝……想請他,幫我們寫一份,能上報紙的,年度總結報告。”
……
中環,一家名為《都市前沿》的雜誌社。
總編輯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一個穿著馬甲,頭髮花白,眼神卻像鷹一樣銳利的老人,正把一份剛剛付印的報紙,狠狠地拍在桌上。
他叫龍景銓,是港島新聞界出了名的老炮,誰的面子都不給。
“這篇報道,是誰寫的?”龍景銓指著那篇關於“城市隱患”的頭版文章,聲音裡壓著火。
一個年輕的記者戰戰兢兢地站著:“龍……龍總,是……是匿名線人提供的資料,我們核實過,資料都是真的。”
“我他媽的當然知道資料是真的!”龍景銓一拍桌子,“我問的是,你們有沒有用腦子想一想!這篇報道一出去,是,我們報紙的銷量肯定爆!但是然後呢?全港市民陷入恐慌!政府被架在火上烤!最後,誰會是最大的受益者?”
他抓起桌上另一份資料,那上面,是天穹集團的工商註冊資訊。
“天穹安保!天穹集團!註冊不到三個月!楊天!這個名字,你們誰去查過他的底?”
辦公室裡,鴉雀無聲。
龍景銓看著自己這群年輕的下屬,眼神裡是深深的失望。
“新聞,不是把別人喂到你嘴裡的東西,嚼一嚼再吐出來!新聞,是要用自己的牙,去骨頭上,把肉給啃下來!”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O記的黃志誠嗎?我是龍景銓。我這裡,有份很有趣的‘商業計劃書’,不知道你們廉政公署,有沒有興趣,一起研究一下?”
結束通話電話,龍景銓看著窗外。
他能感覺到,有一張無形的,巨大的網,正在籠罩這座城市。
而他,作為一隻老蜘蛛,嗅到了同類的,那種冰冷、精準,且致命的氣息。
“楊天……”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支很久沒用過的鋼筆,一張稿紙。
“我倒想看看,你的網,到底能織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