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被楊天最後那句話抽乾了。
大D死死地盯著楊天,胸口劇烈地起伏,像一頭被無形鎖鏈勒住喉嚨的公牛。他那雙充血的眼睛裡,翻滾著的是滔天的怒火、極致的羞辱,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名為恐懼的東西。
他想掀桌子,想抓起那把瑞士進口的菸灰缸砸爛楊天那張掛著斯文笑容的臉。他這輩子,從沒受過這種氣。被人指著鼻子說,你,連同你引以為傲的一切,都是負資產。
這比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還要難受一萬倍。
但他動不了。
那兩根手指,那兩條路,像兩座山,死死地壓在他的肩膀上。他知道,只要他今天敢在這裡發瘋,明天,東星的烏鴉,或者洪興隨便哪個堂口的揸fit人,就會帶著香檳和雪茄,坐上他現在這個位置,歡天喜地地簽下這份“賣身契”。
到那時,他大D,連成為“負資產”的資格都沒有了。他會變成歷史的塵埃。
旁邊的靚坤,終於把臉從那本粉紅色的冊子後面挪開。他看著大D那張憋成紫色的臉,清了清嗓子,用一種過來人的,帶著幾分炫耀和憐憫的口吻說:“D哥,想開點。我剛從書上學到一個詞,叫‘陣痛’。企業轉型嘛,總要經歷陣痛的。痛完了,才能‘涅盤重生’。”
“涅盤重生你老母!”
大D終於爆了,但他咆哮的物件,不是楊天,而是靚坤。這一聲吼,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卻顯得那麼外強中乾,像一頭絕望的困獸,在籠子裡發出的最後一聲悲鳴。
靚坤被罵得一愣,隨即咧嘴一笑,沒再說話。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葉,那姿態,像在看一出與自己無關,卻又無比精彩的戲。
師爺蘇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襯衫的後背。他知道,再這麼僵持下去,D哥那點可憐的自尊,就要被徹底碾碎了。他顫抖著,將那份意向書,小心翼翼地,推到大D面前。
“D哥……楊先生……是給了我們選擇的。”師爺蘇的聲音像蚊子叫,“百分之五十一……總比百分之百都沒有要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們……我們可以當一個‘小股東’嘛。”
小股東。
這三個字,像三根燒紅的針,狠狠地扎進了大D的心裡。
他,和聯勝的龍頭,九龍城寨的土皇帝,現在,要去給別人當小股東?
大D緩緩地低下頭,看著桌上那份列印精美的意向書。上面的每一個字,他都看不懂,但他能感覺到,那些字,像一群黑色的螞蟻,正在啃食他的骨頭。
許久,他抬起手。
那隻曾經一句話就能讓幾百個兄弟去拼命的手,此刻,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他沒有去拿那份意向書。
他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支筆。一支最普通不過的,圓珠筆。
他把筆,放在了那份意向書上。
“啪嗒。”
一聲輕響,像一個時代的句點。
然後,他站起身,沒有再看任何人,轉身,朝著門口走去。他的背影,佝僂,僵硬,像一具被抽走了脊樑的行屍走肉。
師爺蘇如蒙大赦,他連忙拿起那支筆和那份意向書,對著楊天,深深地鞠了一躬。
“楊先生,多謝!多謝楊先生給我們和聯勝一個機會!”
他抱著那份檔案,像抱著一塊救命的浮木,連滾帶爬地追了出去。
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剛才那股凝固如水泥的壓抑氣氛,瞬間消散。
“哈哈哈哈哈哈!”靚坤再也忍不住,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狂笑。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我操!阿天!你看見沒?大D那張臉,比關二爺還紅!小股東!哈哈!他媽的,這個詞,比‘雙花紅棍’帶勁多了!”
他笑夠了,走到楊天身邊,一屁股坐在辦公桌上,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狂熱和崇拜。
“阿天,搞定了和聯勝,下一個,是不是就輪到東星那頭駱駝了?我聽說那老傢伙最近身體不行,正好給他來一劑猛藥,讓他把整個東星,都打包賣給我們!”
“我們不買社團。”
楊天靠在椅背上,轉動著手裡的鋼筆,神情平靜得像剛剛處理完一份普通的檔案。
“坤哥,社團,只是最低階的‘資產表現形式’。打打殺殺,收保護費,爭地盤,這種‘商業模式’,利潤率太低,風險又太高。我們要做的,不是去收購一個個的社-團。”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繁華的都市。
“我們要收購的,是他們的‘生態位’。”
“生態位?”靚坤的腦子,又一次宕機了。
“大D為甚麼能當龍頭?因為他控制了九龍城寨的黃、賭、毒。這些,就是他的‘生態位’。”楊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但這些生態位,太髒,太小。我要的,是更乾淨,也更龐大的生態位。”
他指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
“比如,全港島的計程車牌照。比如,所有公共屋邨的物業管理權。再比如,供應全港一半豬肉的屠宰場。”
楊天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記重錘,砸在靚坤的心口。
靚坤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他第一次發現,那些平日裡司空見慣的,毫不起眼的東西,計程車,居民樓,菜市場……原來,才是這座城市真正的,流著油水的動脈。
而他們以前爭來搶去的那些地盤和場子,跟這些比起來,簡直就是一堆沒人要的下水料。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又被撞開了。
傻強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他手裡拿著一個新模型,是一個用樂高積木拼成的,九龍城寨的模型。
“阿天哥!坤哥!重大發表!”他把模型往桌上一放,指著上面一個畫著天穹集團LOGO的小旗子,激動地說:“我為‘和聯勝資產包’設計了一整套的品牌升級方案!第一步,就是推出聯名款!”
他從懷裡掏出一盒包裝精美的……魚蛋。
“天穹臻選,D哥魚蛋!我們的廣告詞我都想好了——每一顆,都蘊含著龍頭大哥的霸氣與溫柔!”
靚坤看著那盒魚蛋,又看了看一臉“快誇我”的傻強,他覺得自己剛建立起來的商業世界觀,又出現了一絲裂痕。
楊天的手機,在這時響了。
是玫瑰打來的。
楊天接通,按了擴音。
“楊先生。”電話那頭,玫瑰的聲音,冷靜,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羅傑·林已經訂了去紐約的機票。他說,他想在高盛和摩根斯坦利的朋友面前,親自介紹一下我們天穹集團的‘資產證券化模型’。”
“他還說,”玫瑰頓了頓,似乎在複述一句讓她自己都感到心驚肉跳的話。
“他想問問我們,有沒有興趣,把整個缽蘭街,打包成一支在納斯達克上市的,特殊目的收購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