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那句“在納斯達克上市”,像一顆投入池塘的深水炸彈。
餘波,是死一樣的寂靜。
靚坤臉上的狂笑,還凝固在嘴角,但他眼裡的光,已經從“看戲的狂熱”變成了“聽不懂天書的茫然”。他手裡的那本《金融術語入門》,突然變得滾燙。
傻強是第一個從石化狀態中恢復過來的。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自己那盒“天穹臻選,D哥魚蛋”的模型,從桌子中間,推到了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覺得自己的想象力,受到了降維打擊。
他還在研究怎麼把魚蛋賣出龍肉的價錢,人家已經開始討論怎麼把整條街打包賣給美國人了。
“納斯……達克?”靚坤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小心翼翼地,向辦公室裡唯一的神明求證,“阿天,那是甚麼東西?美國最大的社團嗎?拜他們的山頭,要帶多少保證金?”
楊天掛了電話,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彷彿剛才聽到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天氣預報。
“坤哥,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個,全世界最大的賭檔。”楊天走到桌邊,拿起那盒被傻強嫌棄的魚蛋模型,放在手裡把玩,“只不過,他們賭的不是牌九,是公司的未來。”
“公司的未來?”
“對。”楊天捏起一顆塑膠魚蛋,“比如我們這顆魚蛋,我們告訴賭客,它明年能賣遍全港島,後年能賣到月球上去。信的人多了,下注的人多了,我們這顆魚蛋的價錢,就會漲。至於它到底能不能賣到月球,有時候,不那麼重要。”
傻強在一旁聽得兩眼放光,他覺得自己的“月球漫步”系列,找到了理論依據。他猛地衝到白板前,拿起筆,唰唰唰地寫下新的標題:【天穹環球控股——地球只是我們的新手村】。
靚坤看著楊天手裡那顆魚蛋,又看了看傻強在白板上畫出的,一個圍繞著地球旋轉的巨大LOGO,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像一臺八十年代的舊電腦,試圖執行最新的作業系統,CPU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蜂鳴。
他沉默了許久,拿起那本《金融術語入門》,翻到最後一頁,又合上。
“阿天,”他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說,“明天,你幫我請個老師。要博士,要哈佛的。媽的,老子也要學鳥語。”
……
九龍城寨,和聯勝總堂。
這裡的空氣,比雪廠街三十三樓,要粘稠一百倍。
大D坐在他的太師椅上,面前的長桌上,沒有酒,沒有肉,只有一疊疊用回形針和燕尾夾固定好的,A4紙列印出來的資料。
那是師爺蘇熬了兩個通宵,逼著十幾個頭目,用一種“小學生交作業”的方式,整理出來的,和聯勝第一份,雖然粗糙但勉強能看的——資產盤點報告。
堂下,站著一排社團裡的“優質武力資產”和“待最佳化負向人力資源”。
為首的,就是那個能一個人劈翻東星十幾條街的紅棍,喪彪。
大D沒有看他們,他只是低頭,翻著手裡的報告。
“尖沙咀,卡拉OK,上個月流水三十七萬,利潤八萬。但是,給O記的‘公關費’,花了十二萬。負利潤。”
“屯門,貨運場,收入穩定。但是,負責的‘大頭文’,上個禮拜跟老婆吵架,一把火燒了自己一輛貨車。這叫‘管理層風險’。”
“油麻地,麻將館,賬面上看,月月虧損。但是,負責的‘雞眼’,上個月在澳門,輸了一百多萬。”
大D每念一條,下面的頭目,臉色就白一分。他們感覺自己不是在開會,是在被公開處刑。
喪彪站在那裡,渾身不自在。他覺得,這種拿著紙念來念去的場面,比跟人開片還累。
“D哥,”他終於忍不住,甕聲甕氣地開口,“有甚麼事,你直接吩咐。要砍誰,你說句話。”
大D緩緩抬起頭,看著他最能打的這個頭馬。
以前,他看到喪彪,就像看到了自己的拳頭,充滿了安全感。
現在,他看著喪彪,腦子裡自動跳出了師爺蘇教給他的詞:資產編號W001,型別:高消耗、高風險、低成長性、變現能力差的……固定資產。
“砍人?”大D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喪彪,我問你,你一刀下去,能把我們公司的‘市盈率’砍高一點嗎?能把我們的‘負債表’砍得漂亮一點嗎?”
喪彪愣住了,他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能。”大D替他回答,他把手裡的報告,狠狠地摔在桌上,“你們只會把事情,越砍越糟!”
他站起身,指著滿堂的兄弟,聲音裡帶著一種絕望的疲憊。
“從今天起,和聯勝,不養只會打架的廢物。所有人,都給我去學!學電腦,學外語,學他媽的怎麼做PPT!三個月後,我要每個人都交一份‘個人價值與公司發展方向’的報告上來!寫不出來的,就自己滾去填海!我這裡,不養‘低效資產’!”
整個總堂,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大D。
喪彪默默地,往後退了一步。他覺得,D哥可能是在雪廠街,被人下了降頭。
……
雪廠街九號,三十三樓。
楊天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即將被他徹底格式化的城市。
靚坤已經冷靜下來,他沒有再去看傻強的白板,而是拿著那份和聯勝的“盡調保證金”到賬憑證,翻來覆去地看,臉上的表情,像一個第一次收到鉅額壓歲錢的小孩。
“阿天,大D送來的這筆錢,我們怎麼花?”靚坤問,“要不要先買幾百把新到的AK,把我們的‘硬體’升升級?”
“硬體,永遠是為軟體服務的。”楊天沒有回頭,“錢,要花在能讓錢生錢的地方。”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天養生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平板,上面顯示著一張複雜的地圖,地圖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紅點和藍點。
“老闆,按照你的吩咐,港島所有年久失修的公共屋邨、存在安全隱患的學校、以及過去三年內發生過重大火災的‘三無大廈’,都已經標記出來了。”
天養生的聲音,像手術刀一樣精準而冰冷。
“另外,我也查了這些物業背後,負責管理的‘業主立案法團’的資料。大部分,都是由一些退休的老人家和街坊鄰居組成的,他們的‘風險防範意識’和‘危機處理能力’,基本為零。”
靚坤湊過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紅點,幾乎覆蓋了港島一半的區域。他看得頭皮發麻。
“阿天,你標這些出來幹甚麼?我們……我們總不能去把這些樓都炸了吧?”
“當然不。”楊天終於轉過身,他走到地圖前,推了推眼鏡,“我們是良好市民,我們要做的,是‘消除安全隱患’。”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劃過。
“天養生。”
“在。”
“從明天開始,讓‘幽靈’小隊,分批,對這些標記出來的紅點,進行一次全面的,‘壓力測試’。”
天養生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只是平靜地問:“老闆,‘壓力測試’的強度,是甚麼級別?”
楊天的嘴角,勾起一個細微的,近乎殘忍的弧度。
“強度標準很簡單。”
“要讓他們,在最短的時間內,深刻地認識到,把物業管理這種專業的活,交給一群業餘的街坊,是一件多麼危險,多麼愚蠢,多麼不負責任的事情。”
“要讓他們,發自內心地,渴望一個,專業的,高效的,能一勞永逸解決所有問題的,天穹安保。”
楊天看著天養生,聲音輕得像魔鬼的耳語。
“至於D哥送來的那筆‘諮詢費’……”
“就當是我們這次‘全港社群安全推廣活動’的,啟動資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