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廠街九號,三十三樓的空氣裡,多了一股求知若渴的味道。
靚坤沒再碰他的威士忌,他面前的茶几上,攤著傻強那本粉紅色的“品牌宇宙構想集”,旁邊還放了一本從書店買來的《金融術語入門》。
他指著書上“不良資產剝離”這個詞,問正在用平板電腦研究奢侈品LOGO演變史的傻強:“這個,‘不良資產剝離’,是不是就是我們以前說的,把那些只吃飯不幹活的廢柴,扔去填海?”
傻強扶了扶他新配的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閃爍著知識的光芒。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他剛從財經訪談節目裡學來的口吻說:“坤哥,你的理解,在‘底層邏輯’上是正確的。但是,表述不夠‘資本化’。我們不叫‘填海’,這叫‘最佳化資源配置,實現股東價值最大化’。那個廢柴,也不是廢柴,他是一個‘待處置的低效資產包’。”
靚坤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咂了咂嘴,覺得“低效資產包”這個詞,比“廢柴”聽起來,確實要高階不少。他拿起紅筆,在書上鄭重地劃下了這幾個字。
楊天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看著這兩個活寶,像在看一場荒誕的行為藝術。他沒有打斷他們。他知道,思想的鋼印,一旦烙下,就會自行繁殖。靚坤和傻強,就是他種下的第一批,思想的病毒。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天養生走了進來,他將一份檔案放在楊天桌上。
“老闆,和聯勝送來的‘盡調保證金’,到賬了。”天養生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沒有起伏,“另外,大D本人,現在就在樓下的咖啡廳。他說,他想上來,拜一拜我們的‘山頭’。”
“拜山頭?”靚坤樂了,他合上書,站起身走到窗邊,朝樓下望去,像在欣賞甚麼有趣的街景,“他媽的,這年頭,拜山頭不帶刀,帶支票了。阿天,見不見?”
楊天推了推眼鏡,拿起那份檔案看了一眼,上面是一個七位數後面跟著一長串零的數字。
“讓他上來。”楊天說,“也讓他看看,新時代的‘山頭’,長甚麼樣。”
……
和聯勝總堂。
氣氛比大D離開前,更加詭異。
十幾個話事人級別的頭目,圍著一張長桌,桌上沒有賬本,而是擺滿了花花綠綠的便籤紙。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支筆,表情痛苦,像一群被罰抄書的小學生。
這是師爺蘇想出來的辦法。既然賬本算不清,那就從“人”開始算。
“各位叔父,各位兄弟,”師爺蘇站在關公像前,手裡拿著一個鐳射筆,指著牆上的一塊白板,白板上畫著一個巨大的,像是家族樹譜又像是電路圖的玩意兒,“根據D哥從雪廠街帶回來的最新指示精神,我們要對社團進行‘組織架構重組’和‘人力資本盤點’。”
一個管著油麻地麻將館的頭目,叫“大頭文”,他撓了撓自己光可鑑人的腦袋,忍不住開口:“蘇爺,你能不能說點我們能聽懂的?甚麼叫‘人力資本’?是不是要我們把手下小弟的身高體重都量一遍?”
師爺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解釋更“接地氣”一點。
“文哥,這麼說吧。你手下,是不是有個叫‘喪彪’的紅棍,特別能打?”
“是啊!”大頭文一臉驕傲,“上個月在廟街,一個人劈翻了東星十幾個人!”
“好。”師爺蘇在白板上,“喪彪”那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紅色的圈。“能打,這就是他的‘核心競爭力’。所以,喪彪,就是一個‘優質武力資產’。”
他又問:“那你手下,是不是還有個叫‘鼻涕蟲’的?天天在檔口偷吃魚蛋,叫他收數,十次有九次被人家打回來。”
大頭文的臉垮了下來:“別提了,那個撲街,就是個廢物。”
“不能叫廢物。”師爺蘇用筆在“鼻涕蟲”的名字上,畫了一個綠色的叉,“他現在,是一個‘待最佳化的負向人力資源’。”
滿堂的江湖大佬,面面相覷。他們感覺自己的腦子,像被塞進了一臺攪拌機。
“那……那我們現在是要幹嘛?”一個管著走私生意的頭目問,“把‘優質資產’留下,把‘負向資源’都扔去餵魚?”
“不!”師爺蘇激動地一揮手,差點把鐳射筆甩出去,“這就是我們思維的‘侷限性’!根據天穹集團的‘資產增值模型’,每一個‘負向資源’,都有可能被‘賦能’,從而轉化為‘潛在優質股’!”
他指著鼻涕蟲的名字,唾沫橫飛:“比如,我們可以分析他的‘使用者畫像’!他為甚麼收數總被打?是不是因為他長得比較有親和力?那我們是不是可以讓他轉型,去做社團的‘公共關係專員’?專門負責跟條子和社群大媽搞好關係!這叫‘價值再發現’!”
整個大堂,死一樣的安靜。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師-爺蘇。
那個叫喪彪的紅棍,正好從門口經過,聽到自己的名字,探頭進來看了一眼。當他聽完師爺蘇那番高論後,他默默地,把自己剛從路邊攤買的,準備當武器的鐵水管,藏到了身後。
他覺得,這個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危險得多。
……
雪廠街九號,三十三樓。
大D終於見到了楊天。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邊還跟著師爺蘇。但走進這間辦公室的瞬間,他感覺自己還是一個人。
這地方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人待的地方。空氣裡沒有煙味,沒有酒氣,只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錢的味道。那個叫靚坤的傢伙,坐在沙發上,正低頭看一本花花綠綠的書,看都沒看他一眼,彷彿他只是一個來送外賣的。
真正讓他感到壓力的,是坐在辦公桌後的楊天。
楊天沒有起身,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那個眼神,平靜,淡漠,像一個醫生在看一張X光片。
大D拉開椅子,坐下。他第一次覺得,坐下這個動作,需要這麼大的勇氣。
“楊先生。”大D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要沙啞。
“D哥,不用客氣。”楊天笑了笑,將一份檔案推了過去,“這是我們法務部擬定的‘初步合作意向書’。你可以先看看。”
大D沒有動。他旁邊的師爺蘇,連忙上前,雙手接過那份檔案,如獲至寶。
大D看著楊天,他今天來,不是為了看甚麼狗屁意向書的。
“楊先生,我今天來,是想問一句。”大D盯著楊天的眼睛,“我和我的和聯勝,在你的那份PPT裡,值多少錢?”
這個問題,他憋了一路。他覺得,這比問候對方老母,更能表達自己的不甘和憤怒。
楊天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
“D哥,你搞錯了。”楊天說,“我的PPT裡,從來沒有和聯勝。”
大D一愣。
“我的PPT裡,只有‘九龍西區傳統服務業資產包’。”楊天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像兩把鋒利的手術刀,“這個資產包,目前存在‘股權結構混亂’、‘盈利模式單一’、‘負債率過高’以及‘品牌形象嚴重落後於市場’等諸多問題。所以,它的估值,暫時是負數。”
“噗——”
旁邊的靚坤,實在沒忍住,一口茶噴了出來。他趕緊拿起那本粉紅色的冊子,擋住自己的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大D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感覺自己不是來拜山頭,是來上墳的,而且是親手給自己挖的墳。
他身後的師爺蘇,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覺得自己窮盡想象力編出來的那些詞,在楊天這句輕描淡寫的“負數”面前,簡直是小兒科。
楊天看著臉色變幻不定的大D,繼續說:“不過,任何資產,都有它的價值。關鍵在於,用甚麼樣的模型,去重構它。”
他伸出兩根手指。
“兩條路。”
“第一,我們天穹資本,作為‘戰略投資者’,注資和聯勝,對你們進行全面的‘債務重組’和‘業務整合’。我們會派駐專業的會計師和管理團隊,剝離你們的‘不良資產’,最佳化你們的‘現金流’。當然,作為回報,我們要拿走這個‘資產包’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權。”
大D的拳頭,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攥緊。他聽懂了,這是要吞了他的和聯勝。
“第二條路呢?”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楊天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第二條路,D哥可以繼續用你熟悉的方式,來管理你的社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師爺蘇手裡那份意向書。
“然後,等著你的競爭對手,比如東星,或者洪興的其他堂口,來找我,簽下這份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