靚坤把玩著那個空了的水晶杯，杯壁上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和威士忌的餘韻。他看著楊天，感覺自己這幾十年的江湖，像是看了一場冗長又乏味的黑白默片，而楊天，則按下了彩色的播放鍵。
“阿天，大D那條瘋狗，真的會乖乖把自己的家底交出來，讓我們來算？”
“他會的。”楊天將收好的棋盒放在一邊，就像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當一個人發現自己手裡的刀，砍不斷別人的賬本時，他就會想盡辦法，給自己也配一本更厚的賬本。或者，請一個能看懂賬本的會計。”
靚坤嘿嘿一笑，他正要再發表一番“商業高論”，楊天的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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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條簡訊，來自一個陌生號碼，但內容，他們都看得懂。
【楊先生，大D哥備了薄禮，在樓下等您。想請您……指點一下和聯勝的年報。】
“年報？”靚坤湊過去，看到這兩個字，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媽的，還真把自己當上市公司了。阿天，這禮物，收不收？”
“禮物，是朋友之間才送的。”楊天沒有看手機，他站起身，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杯水，“我們和D哥，現在還不是朋友。”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前臺。
“告訴樓下的司機，讓他轉告D哥。天穹集團不收禮，只收‘諮詢費’和‘盡調保證金’。另外，我的會計師團隊，日程很滿，下週之前，不接新案子。”
電話那頭，前臺小姐的聲音帶著一絲被專業術語衝擊後的茫然，但還是恭敬地應下。
靚坤看著楊天，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話嚥了回去。他覺得，自己要學的詞，還有很多。他只是拿起那本被傻強遺忘在桌上的，粉紅色的“品牌宇宙構想集”，認真地翻看了起來。他覺得，或許，法棍麵包這個創意，也不是完全沒有可取之處。至少，聽起來，比“年報”要時髦多了。
……
九龍城寨，開往尖沙咀的賓利車裡。
大D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一動不動地靠在椅背上。他身邊的師爺蘇，剛剛結束通話一個電話，臉色比哭還難看。
“D哥……樓下的人說，楊先生……他不收禮。”
大D的眼皮動了一下。
“他還說……要收甚麼……‘諮詢費’和……‘保證金’。”師爺蘇的聲音越說越小，生怕大D下一秒就暴起傷人。
車廂裡，是死一樣的寂靜。
許久，大D睜開眼，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徹底碾壓後的，空洞的疲憊。
“阿蘇。”
“在，D哥。”
“你明天，去報個班。”
“啊？D哥，報……報甚麼班？”師爺蘇懵了。
“電腦班，會計班，甚麼他媽的PPT班。”大D看著車窗外，那些熟悉的霓虹燈招牌，此刻在他眼裡，都變成了一串串看不懂的數字和程式碼，“老子不想以後，連別人開的價碼，都聽不明白。”
師爺蘇愣愣地看著自己的老大。他感覺，車窗外的時代，像一輛失控的泥頭車，正朝著他們，狠狠地撞過來。而他的D哥，在最後關頭，沒有選擇對撞，而是想學著，給自己裝一個方向盤。
……
中環，文華東方酒店頂樓的法國餐廳。
柔和的燈光，舒緩的爵士樂，衣著考究的侍者，和窗外維多利亞港璀璨的夜景，構成了一個與缽蘭街截然不同的世界。
羅傑·林坐在靠窗最好的位置，他面前放著一杯八二年的拉菲，但他沒有動。他在等人。
當玫瑰走進餐廳的那一刻，整個餐廳的空氣，似乎都停滯了一秒。
她穿著十三妹親自為她挑選的，一件暗紅色的絲絨旗袍，旗袍上沒有“銀河之淚”那般張揚的閃耀，卻在燈光下，流淌著一種深邃如血液的光澤。她化著淡妝，眼神平靜，像一位來赴約的貴族。
羅傑·林站起身，臉上是那種他自認為最迷人的，獵人般的微笑。
“Rose小姐，你比照片上，更讓人驚豔。”
玫瑰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理會他的恭維，也沒有看那杯為她準備的紅酒。她從精緻的手包裡，拿出一個小巧的，造型像沙漏的計時器，放在桌上。
“林先生，”她的聲音，和餐廳裡的水晶杯一樣，清脆，冰冷，且昂貴，“我的時間，按分鐘計費。現在，我們可以開始了。”
羅傑·林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他見過無數女人，貪婪的，清高的，欲拒還迎的。但像玫瑰這樣，把自己的時間，明碼標價擺在桌面上的，他是第一個。
隨即，他笑了。不是獵人的笑，而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的笑。
“有意思。”他往後靠在椅背上，“開個價。”
“我今天的報價，不代表我明天的價值。”玫瑰看著那個沙漏，裡面的金沙，正緩緩流下，“天穹集團的資產評級系統，每個季度都會更新。我的個人品牌價值，與公司的整體市值，深度繫結。”
羅傑·林眯起了眼睛。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和一位美女吃飯，他是在和一家上市公司的CFO，進行一場路演。
“我可以直接投資你個人。”羅傑·林丟擲了他的誘餌，“跑馬地的房子，太小了。我可以在半山，給你買一棟帶泳池的別墅。你不需要再回缽蘭街，也不需要再聽從任何人的指令。”
玫瑰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沒有感激，沒有心動，只有一絲，像在看一個外行人的，淡淡的憐憫。
“林先生，你搞錯了。”她說，“別墅、珠寶、現金，這些是‘負債’，它們只會消耗我的價值。而天穹集團給我的，是‘股權’，是能不斷增值的，核心資產。”
她頓了頓，看著羅傑·林那張精彩紛呈的臉，嘴角勾起一個細微的弧度，那是她從十三妹那裡學來的，冰冷的微笑。
“而且，你說的那些，只是我們‘A+級資產’的基礎配置。你覺得，我會為了這些，放棄成為‘S級’的機會嗎？”
沙漏裡的沙，漏完了。
玫瑰站起身，將那個小巧的計時器收回手包。
“林先生，三十分鐘的會談時間，已經結束。賬單，我的助理稍後會發到貴公司的郵箱。”她理了理旗袍的下襬，姿態優雅得像一位即將離場的天后，“如果你對投資天穹集團的‘S級儲備資產’有興趣，我建議，你還是透過官方渠道，和我的經紀人，也就是崔董事，預約下一次會談。”
她說完，轉身，離去。高跟鞋敲擊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決絕的聲響，像一聲聲落槌。
羅傑·林獨自一人，坐在桌前，看著那杯從頭到尾都沒人碰過的紅酒。
許久，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幫我推掉明天所有的會。”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戰慄般的興奮，“不，推掉這周所有的會。給我訂最早一班去紐約的機票。我要去見高盛和摩根的人。”
“老闆，去紐約做甚麼？”
“去問問他們，”羅傑·林的目光，穿過巨大的落地窗，投向那片深不見底的夜空，“一個全新的，可以將‘人’作為底層資產，進行無限證券化的模型，他們，有沒有興趣，一起來做這個‘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