靚坤把那杯威士忌喝完了，辛辣的暖意順著喉管滑進胃裡，卻驅不散心裡那股涼颼颼的興奮。他把玩著空了的水晶杯，看著棋盤上那個被他親手挪出去的“帥”。
“阿天，你說，我們現在，算不算就是那兩個吃菜的人了？”
“我們是寫選單的。”楊天將棋盒蓋好，推到一邊，“坤哥，從今天起，港島所有的社團，都只有一個對手。”
“誰？”
“他們的賬本。”
靚坤咧開嘴，笑了。他喜歡這個答案。這個答案，比說“東星”或者“和聯勝”，要帶勁得多。
辦公室的門，又開了。
傻強換了一身白色的西裝，這次沒戴眼鏡，而是戴了一副飛行員墨鏡，手裡拿著一個嶄新的平板電腦，像個剛從賭場贏錢出來的土豪。
“阿天哥！坤哥！緊急報告！”他把平板電腦連上大螢幕，上面是一個新的PPT封面。
這次的封面，不是眼淚，而是一個肌肉虯結的男人，背對著鏡頭，身上畫滿了複雜的戰術紋身，手裡……拿著一根法棍麵包。
標題是：【天穹安保——重新定義暴力美學】
靚坤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傻強，你又搞甚麼飛機？”
“坤哥，這是靈感！是昇華！”傻強指著螢幕，唾沫橫飛，“我們的‘維多利亞的秘密’計劃，解決了‘資產’的軟體問題。現在，我們要解決硬體問題！那就是安保！”
他劃到下一頁，上面是天養生的一張偷拍照，旁邊用粉色的愛心圈出了他的肱二頭肌。
“我的構想是，成立一支全新的安保隊伍！每個人都必須有八塊腹肌和迷人的微笑！我們的標準裝備，不是槍，是法棍麵包！你想想，當我們的客戶遇到危險，一群穿著阿瑪尼西裝的猛男，微笑著，用法棍麵包，優雅地把敵人打得滿地找牙！這是甚麼？這是安全感和戲劇性的完美結合！”
天養生在角落裡，正用電腦檢視新一批軍火的物流資訊。他感覺到背後有一股涼意，默默地，把自己的椅子，往牆角又挪了挪。
靚坤看著螢幕上那根碩大的法棍，又看了看一臉狂熱的傻強，他沉默了。他沒有發火，也沒有嘲笑。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傻強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種新學會的，商學院教授般的口吻說：“傻強，你的創意很好。但是，你有沒有考慮過‘成本控制’和‘市場接受度’？法棍的‘損耗率’太高，而且，我們的目標客戶，他們需要的不是‘戲劇性’，是‘確定性’。你這個方案，B2C可以，B2B，走不通。”
傻強愣住了。
他看著靚坤，感覺自己引以為傲的藝術大腦，被一堆聽不懂但感覺很厲害的詞彙，格式化了。
“坤……坤哥，你……”
“回去，重做一份PPT。”靚坤揮了揮手，像打發一個不懂事的下屬，“從‘投入產出比’和‘核心競爭力’兩個角度，重新論證。我明天早上，要看到。”
傻強渾渾噩噩地走了，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需要重塑。
辦公室裡，恢復了安靜。
靚坤走回沙發，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呷了一口。
“阿天，”他看著楊天，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我剛才那幾句話，怎麼樣？有沒有你三成的功力？”
楊天笑了笑：“不是三成，是青出於藍。”
……
和聯勝在九龍城寨的老巢，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大D把十幾本賬本，狠狠地摔在關公像前的長桌上，灰塵嗆得幾個心腹小弟連連咳嗽。
“都他媽的別愣著！給我看！給我算！”大D的眼睛佈滿血絲，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哪個場子是賺錢的，哪個是賠錢的！哪個叔父輩是資產，哪個他媽的是負債！都給老子列出來！”
師爺蘇戴著老花鏡，拿著算盤，手指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D哥，這……這賬太亂了。魚蛋檔的收入，跟賣白粉的支出混在一起。給兄弟們的安家費，又記在了麻將館的裝修款裡……這，這是一盤漿糊啊！”
一個管著屯門貨運的頭目，壯著膽子說：“D哥，我們是社團，又不是上市公司，搞這麼清楚幹甚麼？兄弟們有飯吃，有錢分，不就行了？”
“行你老母！”大D抓起一本賬冊，直接砸在他頭上，“現在是別人要來查我們的賬！賬都算不清，我們整個和聯勝，在他媽的楊天眼裡，就是一堆爛肉！連上選單的資格都沒有！”
“楊天？”那個頭目捂著腦袋，一臉不服，“他算個屁！D哥你一句話，我帶幾百個兄弟，去缽蘭街把他那個破茶餐廳給掀了！”
“掀？”大D氣得笑了，他指著那個頭目的鼻子，“你知不知道，昨天坐在我旁邊的那個羅傑·林，他一句話，就能讓你全家在港島貸不到一分錢！你知不知道，昨天到場的記者，隨便寫一篇報道，就能讓O記那幫狗天天盯著你！你拿甚麼跟人鬥？拿你的雙花紅棍嗎？”
整個大堂，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大D這番話，震住了。他們熟悉的那個D哥，只會喊打喊殺，甚麼時候，會說出“貸款”和“報道”這種詞了？
大D頹然地坐回太師椅，看著滿桌的爛賬，和他面前這群，只會用拳頭思考的兄弟。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和他的和聯勝，真的，要被這個時代，像一盤剩菜一樣，倒掉了。
“阿蘇，”他有氣無力地開口，“備一份厚禮。給雪廠街九號，送過去。”
師爺蘇愣了一下：“D哥，我們這賬……還沒算明白呢。”
“算不明白了。”大D閉上眼睛，臉上是無盡的疲憊和屈辱，“讓他來算。老子……請個會計。”
……
缽蘭街的茶餐廳，已經恢復了營業。
玫瑰坐在角落的卡座，面前放著一杯沒有加糖的凍檸茶。她手裡，捏著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
十三妹走了過來，在她對面坐下，點了一根菸。
“想好了？”
玫瑰抬起頭，看著十三妹。她把那張紙條，推了過去。
“妹姐，如果我去了，我是不是就背叛了公司？”
十三妹沒有看那張紙條，她彈了彈菸灰，看著玫瑰，笑了。那笑容，不再是冰冷的，反而帶著一絲暖意，像姐姐在看一個即將遠嫁的妹妹。
“傻女。”她說，“公司，不是讓你賣命的地方。公司，是給你抬價的平臺。”
她把那張紙條，又推了回去。
“去。穿我們最貴的戰袍去。告訴那個姓羅的，你的時間很貴。按分鐘算。”
十三妹站起身，掐滅了煙。
“我們天穹集團的A+級資產，沒有那麼廉價。”她看著玫瑰，一字一句，“去讓他看看，我們的選單，頭盤菜，是甚麼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