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廠街九號,三十三樓。
靚坤把那個黑色的“帥”放在棋盤外,像在為一個老朋友,舉行一場小小的葬禮。
他輸得心服口服。
“阿天,我現在有點明白,為甚麼以前那些皇帝,都喜歡跟太監下棋了。”靚坤重新坐回沙發,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沒加冰。
“為甚麼?”楊天好整以暇地,將棋子一枚一枚,收回棋盒。
“因為跟你們這些算計人心的傢伙下棋,贏不了。”靚坤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他的喉嚨,“贏了,是你讓我的。輸了,是我活該。不管輸贏,都他媽的在你算計之內。”
楊天笑了笑,沒有接話。
靚坤看著他,眼神裡沒了往日的囂張,多了一種沉澱下來的,混雜著敬畏與好奇的複雜情緒。“那個大D,你真就讓他這麼回去了?不怕他回去之後,想不通,召集人馬跟我們拼命?”
“他不會。”楊天將最後一枚棋子放進盒子裡,蓋上蓋子,“恐懼,就像醃肉。時間不夠,鹽味就進不到骨頭裡。我得給他足夠的時間,讓他自己把自己,醃入味。”
他推了推眼鏡:“當他把和聯勝所有的話事人、所有的賬本、所有見不得光的生意都攤在桌上,想整理出一份漂亮的‘資產負-債表’時,他就會發現,他整理出來的,不是一份報告,是一張網。一張把他自己,和所有兄弟,都牢牢困在裡面的網。”
“到那個時候,他來找我,就不是來談判的。”楊天看著靚坤,“是來求我,幫他解開這張網的。”
靚坤沉默了。他端著酒杯,看著窗外那片被無數燈光點亮的城市。他第一次覺得,這座城市,不是由鋼筋水泥構成的,而是由無數張這樣大大小小的網,交織而成。而楊天,就是那個坐在所有網中間的,唯一的蜘蛛。
“砰!”
辦公室的門,再次被一股充滿藝術感的力量撞開。
傻強像一陣旋風般衝了進來,他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用粉色絲帶綁起來的冊子,臉上帶著創世紀之後的聖光。
“坤哥!阿天哥!成了!成了!我們的‘眼淚’,流進了資本的動脈裡!”他激動地將冊子攤在桌上,“我剛剛接到中環一家頂級公關公司的電話!他們想買斷我們這次釋出會的創意版權!出價八十萬!”
冊子裡,是傻強連夜趕出來的,關於“天穹集團品牌宇宙第一階段”的構想圖。裡面不僅有“維多利亞的秘密”計劃,還衍生出了“雅典娜的武裝”、“女武神的黃昏”等一系列聽起來就讓人頭皮發麻的子品牌。
靚坤看了一眼那本花花綠綠的冊子,又看了看一臉“我牛逼壞了”的傻強,嘴角抽了抽。他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跟不上這個世界的變化速度。
“阿天哥!”傻強完全沒注意到靚坤便秘般的表情,他指著冊子上一個穿著宇航服、拿著手包的模特圖,唾沫橫飛,“這是我的終極構想!‘月球漫步’系列!我們的目標,是把天穹的專賣店,開到月球上去!我們的口號是——‘在失重環境下,重新定義你的價值’!”
角落裡,天養生默默地站起身,走到酒櫃旁,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他覺得需要補充點水分,來稀釋一下自己血液裡,因過度荒誕而產生的粘稠感。
“傻強,”楊天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傻強狂熱的火焰上,“釋出會,已經結束了。”
“啊?”傻強愣住了,“結束了?可……可是我們的品牌故事,才剛剛開始啊!”
“故事,是講給還沒上桌的食客聽的。”楊天站起身,走到窗邊,“現在,客人都已經坐下了。他們不需要聽故事,他們只想看選單。”
……
缽蘭街的茶餐廳,貴賓們已經散去。
那條刺眼的紅地毯,被幾個手腳麻利的夥計迅速捲起,露出了下面油膩骯髒的地磚。空氣裡,高階古龍水和廉價消毒水的味道正在慢慢消散,那股熟悉的,混雜著煙火氣和絕望的,缽蘭街獨有的氣息,重新頑強地佔據了上風。
彷彿剛才那場顛覆三觀的釋出會,只是一場集體幻覺。
大D走出茶餐廳的時候,腿有點軟。
他沒有回頭,徑直鑽進了自己那輛停在街口的賓利。師爺蘇緊隨其後,小心翼翼地關上車門,將外界的喧囂,隔絕開來。
車裡,死一樣地安靜。
“D哥,”師爺蘇猶豫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十三妹……不,崔董事說得對。我們是該……好好盤一盤我們自己的家底了。”
大D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閉著眼睛,沒有說話。
他腦子裡,全是楊天那張掛著斯文笑容的臉,和那句“不喜歡看草稿”。
他這輩子,橫行霸道,最喜歡的就是掀桌子,撕稿子。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為了寫一份別人滿意的稿子,而絞盡腦汁。
“盤?怎麼盤?”許久,大D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把尖沙咀那幾個場子的賬本拿出來?還是把屯門那幾個賣白粉的叔父輩請出來喝茶?阿蘇,你告訴我,我們和聯勝,哪一筆生意,是能放進他媽的那種PPT裡的?”
師爺蘇的冷汗,又下來了。
“D哥,我……我的意思是,時代變了。打打殺殺,已經是舊時代的玩法了。楊先生他們,玩的是規矩,是模型。我們……我們或許可以學。”
“學?”大D猛地睜開眼,眼裡佈滿血絲,他一把揪住師爺蘇的領子,低吼道,“你讓我去學怎麼把自己的兄弟,變成一串數字?!”
師爺蘇被他嚇得魂飛魄散,但還是硬著頭皮說:“D哥!我們不變,別人會變!到時候,我們不是數字,我們連剩菜都算不上!”
大D的手,鬆開了。
他頹然地靠回椅背,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破敗的街景。
“開車。”他有氣無力地說,“回老巢。把所有的賬本,都給老子翻出來。我倒想看看,我們和聯勝這盤爛菜,到底還能不能,炒出個花來。”
……
茶餐廳裡,女人們已經脫掉了那身華麗的“戰袍”,換回了自己的衣服。
但有些東西,一旦穿上,就再也脫不下來了。
那個第一個報名下一批“資產評估”的女人,正圍在萍姐身邊,手裡拿著一份自己寫的報告,那報告是用作業本寫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條理清晰。
“萍姐,你看,我分析了我過去三年的所有客戶,按照他們的消費能力和特殊癖好,分成了ABC三類。我覺得,我的‘核心競爭力’,在於‘情緒價值的高效供給’,尤其是針對有家庭壓力的中年男性……”
周圍,其他的女人,看似在各自忙碌,實則都豎著耳朵,眼神不時地瞟向這邊。
她們的眼神裡,已經沒有了姐妹情誼,只有獵人看到獵物時的,那種冷靜和專注。
玫瑰獨自一人,坐在角落裡,擦拭著那件屬於她的“銀河之淚”。她擦得很仔細,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藝術品,又像在擦拭自己的盔甲。
十三妹走了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累了?”
玫瑰搖了搖頭,她看著十三妹,忽然問:“妹姐,我們真的,能上那個納斯達克嗎?”
十三妹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小小的,摺疊起來的紙條,推到玫瑰面前。
玫瑰開啟,上面是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
“這是誰?”
“羅傑·林的首席助理。”十三妹的聲音很平靜,“他想私下約你吃飯。不透過公司,就他和你。他說,他想以‘私人投資者’的身份,和你聊聊,關於你個人‘未來價值’的多種可能性。”
玫瑰拿著那張紙條的手,微微一顫。
她看著紙條上那個陌生的名字,又抬頭看了看十三妹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蒼涼,也有些釋然。
“妹姐,”她將紙條收好,重新拿起那件旗袍,“你說的對,我們不是在做衣服。”
“我們是在做魚餌。只是以前,我們釣的是街邊的小魚。現在,開始有鯊魚,自己找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