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出會結束了,但沒有人離場。
燈光大亮,將每個人的表情都照得無所遁形。那股剛剛在黑暗中醞釀的,混雜著震撼、恐懼和貪婪的粘稠情緒,此刻像凝固的膠水,把所有人都粘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傻強還沉浸在自己藝術創作的餘韻裡,他站在臺上,張開雙臂,像在等待信徒的朝拜。但臺下的“信徒”們,沒有一個人看他。他們的目光,或交織,或閃躲,或死死地盯著舞臺中央那個剛剛完成了“升值”的女人,像一群飢餓的狼,在重新評估獵物和獵人之間的關係。
大D是第一個有動作的。他粗重地喘了一口氣,那聲音在死寂的茶餐廳裡,像拉風箱一樣刺耳。他沒有站起來,只是轉頭,用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近乎請教的眼神,看著身邊的師爺蘇。
“阿蘇,”他的嗓子很乾,“你給老子說說,剛才那個……那個甚麼K線圖,到底是他媽的甚麼玩意兒?”
師爺蘇的臉色比大D好不到哪裡去,他扶了扶眼鏡,鏡片上全是冷汗。他努力調動自己從電影和報紙上看來的所有金融詞彙,結結巴巴地組織著語言:“D哥,這……這叫‘價值視覺化’,是一種……一種將無形資產,透過資料模型,進行……進行‘公允價值’的量化呈現……”
“說人話!”大D低吼。
師爺蘇嚇得一哆嗦,脫口而出:“就是把一個妹,活活變成了……一支股票。”
大D沉默了。這個解釋,他聽懂了。他懂的瞬間,一股比剛才看那份“體檢報告”時更深的寒意,從尾椎骨爬了上來。他幹了半輩子社團,只會把人變成屍體,或者殘廢。而楊天,已經學會了把人變成股票。
就在這時,第一排的羅傑·林站了起來。
這位在中環叱吒風雲的“併購之王”,臉上已經沒有了絲毫的震驚,取而代代的是一種鯊魚聞到血腥味後,近乎狂熱的冷靜。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價值六位數的西裝領帶,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走向站在入口處的十三妹。
“崔董事,恭喜。”羅傑·林伸出手,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遍了全場,“一場足以載入港島商業史的釋出會。我想,我需要和你們的CEO,楊天先生,約一個時間。儘快。”
他的姿態,已經從一個被冒犯的貴賓,變成了一個急於抓住風口的,平等的生意夥伴。
十三妹看著他,臉上是那種訓練了無數次的,標準化的微笑。她輕輕和羅傑·林握了握手,一觸即分。
“林先生過譽了。”她的聲音,冰冷而客氣,像一塊打磨光滑的玉,“楊先生的日程很滿。不過,我會讓他的助理聯絡您的秘書。相信很快會有結果。”
羅傑·林微微一愣。他沒想到自己會被如此“公式化”地回絕。在中環,只有他讓別人等的份。但隨即,他笑了。他明白了,這是一種姿態,一種定價權的宣示。他喜歡這種遊戲。
“好,我等貴公司的訊息。”他點了點頭,轉身,帶著他的助理,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需要立刻回去,召集他最頂尖的團隊,重新評估這個世界的風險和機遇。
大D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看著那個不可一世的金融大鱷,在十三妹面前,像個普通的業務員一樣被客氣地打發走。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那套江湖規矩,在這裡,連一張擦桌子的紙都不如。
他終於站了起來,猶豫了一下,也朝著十三妹走去。
“阿妹……”他開口,聲音有些艱澀,那個“崔董事”他實在叫不出口,“你們……天穹集團,到底想搞甚麼?”
十三妹的目光,落在大D那張漲成了豬肝色的臉上,那張臉上,寫滿了舊時代的迷茫和不甘。
“D哥,”她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憐憫,“我們不搞甚麼。我們只是,在給這個江湖,重新寫一份選單。至於誰是菜,誰是吃菜的人,就要看各位自己的選擇了。”
……
後臺,臨時搭建的化妝間裡。
缽仔糕已經換回了自己的衣服,她坐在角落,手裡死死地攥著一張房卡,身體還在微微發抖。玫瑰遞給她一杯熱水,在她身邊坐下。
“沒事了。”玫瑰的聲音很輕。
缽仔糕抬起頭,看著玫瑰那張完美無瑕的臉,忽然問:“Rose姐,我是不是……已經不是我了?”
玫瑰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不,”玫瑰說,“你只是,提前看到了自己的價格。”
這時,一個年輕的女人走了過來,是那個曾經咋咋呼呼,現在表情管理比誰都標準的排頭兵。她沒有看缽仔糕,而是徑直看著玫瑰,眼神裡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渴望。
“Rose姐,下一批的‘資產評估’,甚麼時候開始?我想……我想報名。”
玫瑰看著她,又看了看周圍其他幾個豎起耳朵的女人。她知道,那間鯊魚池,已經徹底建成了。
……
雪廠街九號,三十三樓。
楊天和靚坤面前的棋盤,已經下到了殘局。
靚坤剛剛吃掉了楊天的一個“馬”,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他已經不再去看螢幕上的直播了,他覺得,看棋盤,比看那些人的臉,有意思多了。
“這個姓羅的,跑得比兔子還快。”靚坤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姿態越來越像個運籌帷幄的董事長,“我猜,他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公司的分析師,全都叫去開會,研究怎麼山寨我們的‘缽仔糕模式’。”
“他山寨不了。”楊天移動了一個“兵”,淡淡地說,“他有手術刀,但他沒有我們這樣的‘手術室’,更沒有我們這樣,心甘情願躺上手術檯的‘病人’。”
靚坤咧嘴一笑,他喜歡這個比喻。
“那大D呢?”靚坤指了指螢幕上,那個正和十三妹說著甚麼,一臉便秘表情的和聯勝龍頭,“這條瘋狗,今天居然沒咬人。他那份隨身碟裡,你給他放了甚麼好東西?”
“沒甚麼。”楊天推了推眼鏡,“只是他和他小舅子老婆,關於如何把和聯勝的賬目做平的一些‘學術探討’錄音而已。”
“噗——”靚坤一口茶差點噴出來,他笑得渾身發抖,“阿天,你他媽的真是個魔鬼。殺人誅心,你全佔了。”
就在這時,楊天的手機響了。是十三妹打來的。
楊天接起,開了擴音。
“楊先生,羅傑·林走了,他想約您見面。”十三妹的聲音,冷靜而高效,“另外,大D還在這裡,他也想見您。他說,他想談談……和聯勝的‘資產最佳化’問題。”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靚坤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他看著楊天,眼神裡,是一種混雜著敬畏和狂熱的複雜情緒。
和聯勝,港島最大的社團之一。它的龍頭,現在,主動提出,想被“資產最佳化”。
這意味著,那間小小的茶餐廳裡,那場荒誕的釋出會,真的,撬動了整個江湖的根基。
楊天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對著電話,平靜地說:“告訴林先生的秘書,我很欣賞他的效率,下週三下午,我的助理會和他約時間。”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變得有些玩味。
“至於D哥……你告訴他,老朋友敘舊,不急於一時。讓他先回去,把他那份‘資產負債表’想清楚了,再來找我。我這人,不喜歡看草稿。”
電話那頭,十三妹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靚坤看著楊天,許久,他才緩緩地,拿起棋盤上,自己那個已經被逼到絕路的“帥”,輕輕放在了棋盤之外。
“我輸了。”他說。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楊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過,我他媽的,喜歡這盤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