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D被十三妹那一眼看得心裡發毛。他感覺自己不是走進了一家茶餐廳,而是踏進了一張蜘蛛網的中心,十三妹就是那隻趴在網中央,擦拭著口器的蜘蛛。
茶餐廳裡,死一樣的安靜。
來賓們正襟危坐,每一張臉都像是精心雕琢過的面具,看不出喜怒。金融大鱷和社團龍頭,涇渭分明地坐在紅地毯的兩側,卻又詭異地共享著同一種緊繃的沉默。他們都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但這種場面,沒人見過。空氣裡,高階古龍水和廉價消毒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像一場上流社會的葬禮,開在了貧民窟的靈堂。
大D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他不想離舞臺太近。師爺蘇緊挨著他,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
羅傑·林坐在第一排,他挺直了背,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認真聽講的小學生。但他微微顫抖的指尖,和過於頻繁的吞嚥動作,出賣了他內心的不安。他身後的助理,大氣都不敢出。
“啪。”
全場燈光,瞬間熄滅。
黑暗中,只剩下一束追光,慘白地打在舞臺中央那張孤零零的,掉了漆的木椅子上。
音響裡,傳來嘈雜的聲音。有小孩子奶聲奶氣背誦九九乘法表的聲音,有女人在街市討價還價的叫罵聲,有麻將牌被搓得嘩嘩作響的聲音。這些聲音,對在場的很多人來說,熟悉又遙遠。那是他們拼了命才爬出來的,底層生活的背景音。
大D的後背,莫名地緊了一下。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舊衣服的女人,從黑暗中,慢慢地走上臺。是缽仔糕。她沒有看任何人,只是麻木地,在那張椅子上坐下。
她身後的巨大螢幕,亮了。
沒有煽情的開場白,只有一行冰冷的標題:【資產編號:023——初步價值評估報告】
下一秒,螢幕上出現了一張密密麻麻的表格。
【家庭負債:港幣三十七萬(高利貸)】
【潛在風險:丈夫病故,兒子就讀於屋邨中學,有輕度哮喘病史】
【個人技能評估:無】
【社會資源評估:無】
【綜合信用評級:D-(高風險,無投資價值)】
一條條,一框框,像法醫的驗屍報告,將一個活生生的人,徹底肢解成了一堆負資產和風險提示。
羅傑·林的瞳孔,在黑暗中,驟然收縮。
這套評估模型,他太熟悉了。比他老婆的臉還熟。他每天都在用這套邏輯,去肢解一家家公司,一個個專案。但他從沒想過,有一天,這套模型,會被用在這樣赤裸裸的,一個具體的人身上。
他感覺到一種,被同行用更野蠻、更高效的方式,超越了的恐懼。
背景音樂,不知何時換成了如泣如訴的大提琴。
傻強躲在幕後,激動得快要哭了。他透過幕布的縫隙,看著臺下那些大佬們凝重的臉,感覺自己就是這個時代的貝託魯奇。
就在氣氛壓抑到極點的時候,音樂,戛然而止。
舞臺的另一側,燈光驟亮。
玫瑰,穿著那身“銀河之淚”,領著十幾個同樣穿著各式“戰袍”的女人,走了出來。她們的步伐整齊劃一,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像一支軍隊在行進。每個人臉上,都掛著那種標準化的,帶著三分譏笑、三分薄涼、四分漫不經心的微笑。
她們像一群降臨在人間的女武神,徑直走到舞臺中央,圍住了那個坐在椅子上,渺小得像個錯誤的缽仔糕。
沒有一句臺詞。
一個女人,拿出化妝箱,開始為缽仔糕上妝。
另一個女人,解開她油膩的頭髮,用捲髮棒,為她捲起優雅的弧度。
玫瑰,親手脫掉了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換上了另一件嶄新的,同樣閃耀的旗袍。
整個過程,安靜,高效,像一條精密的生產線。
大D看著這一幕,嘴巴微微張開。他混了幾十年江湖,見過把人砍死的,見過把人逼瘋的。但把一個人,當著所有人的面,像零件一樣拆開,再重新組裝起來的場面,他第一次見。
這比砍人,狠多了。
背景音樂,換成了氣勢磅礴的交響樂,是《命運》。
傻強在後臺,已經激動地用頭在撞牆了,嘴裡唸唸有詞:“神蹟!這是神蹟!”
當最後一筆口紅落下,當最後一縷髮絲被固定。
缽仔糕,在玫瑰的攙扶下,緩緩站了起來。
她還是她,又完全不是她。
她臉上的表情,依舊麻木,但在這身華服和精緻妝容的映襯下,那種麻木,變成了一種名為“高貴”的疏離感。
就在她站起來的那一刻。
她身後的巨大螢幕,畫面再次切換。
那張評估報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模擬的,天穹集團內部期權賬戶。
賬戶名:資產編號023。
賬戶餘額:0。
然後,那個數字,開始跳動。
像瘋了一樣,向上狂飆。
……
……
……
……
數字跳動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了整個會場。那不是音效,是真的伺服器資料流動的聲音。
在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羅傑·林死死地盯著那個數字,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前傾。他不是在看一個數字,他是在看一個全新的,可以無限複製的,印鈔機模型。
大D的拳頭,不知不覺地攥緊了。他看著螢幕上那個不斷飆升的數字,又看了看臺上那個女人。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自己手裡的那些地盤,那些馬仔,跟眼前這個比起來,簡直就是一堆垃圾。
最終,數字停在了“”。
螢幕上,跳出一行血紅的大字。
【恭喜023號,您的價值,已成功升級為A-級。】
下面,是一張跑馬地高層豪宅的照片。
全場,鴉雀無聲。
缽仔糕,在臺上,對著臺下,緩緩地,鞠了一躬。
然後,她哭了。
和上次在攝影棚裡不同,這一次,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妝都花了。那不是悲傷,也不是喜悅。那是一個人的靈魂,被徹底格式化後,系統重啟時,發出的,無意義的蜂鳴。
閃光燈,像瘋了一樣亮起。
記者們衝向舞臺,卻被天養生安排好的人牆,攔在了三米之外。
傻強衝上臺,搶過話筒,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各位!各位來賓!你們剛剛見證的,不是一場表演!是一個承諾!是天穹集團,對‘價值’的重新定義!在這裡,每一個靈魂,都有它的價格!每一滴眼ěi,都能被量化成,你們最喜歡的,K線圖!”
他張開雙臂,像一個擁抱世界的瘋子。
“歡迎來到,價值的新紀元!”
燈光再次亮起,釋出會,結束了。
貴賓們坐在椅子上,沒有人動。他們像一群剛剛看完神啟的信徒,還沒從那種巨大的震撼和荒謬中回過神來。
大D慢慢地鬆開拳頭,手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師爺蘇,師爺蘇的臉色,比紙還白。
“D哥……”師爺蘇的聲音像蚊子叫,“我們……我們和聯勝,有多少姐妹,可以……可以這麼搞?”
大D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臺上那個,被一群西裝革履的集團高管簇擁著的,哭得像個孩子的女人。
他忽然覺得,這個江湖,要變天了。
雪廠街,三十三樓。
靚坤放下了手裡的望遠鏡。他全程,都在用這個,觀察著樓下那間茶餐廳裡,每一個貴賓的表情。
“阿天,”他轉過身,臉上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恐懼和狂熱的表情,“我終於知道,你為甚麼要我學看財務報表了。”
楊天笑了笑,將棋盤上,屬於靚坤的那個“帥”,輕輕地,往前推了一格。
“因為從今天起,整個港島的江湖,都將成為我們的一張,資產負-債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