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出會當天，缽蘭街的空氣變了。
不是因為街頭多了幾個掃地的清潔工，也不是因為那些平日裡遊蕩的古惑仔消失不見。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氣場上的改變。
那間二樓茶餐廳，像一個被外星飛船改造過的巢穴。
地板上鋪了嶄新的紅地毯，一直從樓梯口延伸到街邊，紅得刺眼，像一道凝固的血。原本油膩的卡座被撤走，換上了一排排包裹著黑色絲絨的椅子。牆上那塊巨大的液晶螢幕，安靜地播放著天穹集團的淚滴LOGO，一滴一滴，像永恆的倒計時。
傻強穿著他那身模仿楊天的黑色西裝，正進行著最後的彩排。
“燈光師！三號機位！我要的是‘宿命感的追光’，不是探照燈！你是在抓賊嗎？”
“還有你們！步伐！節奏！記住你們的身份，你們不是走T臺，你們是在檢閱自己的過去！眼神要空，但嘴角要笑！這是一種高階的，矛盾的美感！懂不懂？”
他像一個瘋魔的藝術家，在自己的傑作上，做著最後的，神經質的修飾。
女人們穿著各自的“戰袍”，面無表情地，一遍遍地走著位。她們的動作，精準得像一支軍隊。眼神的流轉，微笑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過。那個曾經最咋咋呼呼的女人，現在是隊伍的排頭，她的表情管理，甚至比玫瑰還要標準。
因為萍姐告訴她，今天到場的每一個貴賓，都可能成為她的下一個客戶。
十三妹就站在入口的陰影裡，她沒有穿旗-袍，只是一身幹練的黑色西裝套裙。她看著眼前這一切，像在看一場與自己有關，又無關的戲劇。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是萍姐發來的新訊息。
【又搞定兩家。對方想加入我們的‘資產聯營計劃’，問我們甚麼時候能派‘技術顧問’過去。】
十三妹關掉手機，目光落在那個正在被傻強訓斥的女人身上。她想，也許，下一個“技術顧問”，就是她了。
這個想法，沒有讓她感到任何不適。
……
雪廠街九號，三十三樓。
靚坤沒有看螢幕上的彩排直播，他面前攤著一份名單，是今天確認出席的貴賓名單。他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用紅筆在某個名字上畫個圈。
“這個羅傑·林，我聽說過，中環有名的‘併購之王’，吃人不吐骨頭。他居然會來？”
“這個大D，和聯勝的，出了名的瘋狗。我還以為他會帶人來砍我們。”
他抬頭看向楊天，眼神裡是一種混雜著興奮和不解的奇特光芒。
楊天正在擦拭他的金絲眼鏡，動作慢條斯理。
“坤哥，一個屠夫，是不會害怕另一個屠夫的。但他會害怕那個給他做體檢報告的醫生。”楊天戴上眼鏡，“我們送過去的不是請柬，是他們的體檢報告。他們今天來，不是看秀，是來複診。”
靚坤哈哈大笑起來，他拿起桌上那份名單，像在點一桌豐盛的酒席。
“我喜歡這個說法。複診。”他指著名單上一個名字，“那這個呢？《東方日報》的總編，他也需要復-診？”
“媒體，是放大鏡。”楊天端起茶杯，“他們能放大我們的成功，也能放大那些貴賓的恐懼。今天，我們需要一個公正的，第三方觀察員，來為我們這場‘手術’的成功，做一份公開的記錄。”
靚坤的笑聲停了。
他看著楊天，忽然覺得，自己以前玩的那些，都只是小孩子的遊戲。楊天玩的，是人心。
“砰！”
辦公室的門，被一股溫柔的力量推開。
天養生走了進來，他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
“老闆，‘幽靈’已經全部就位。”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後臺資料顯示，所有隨身碟都被開啟過至少一次。其中，羅傑·林的隨身碟，被反覆開啟了十七次。”
靚坤吹了聲口哨，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楊天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
“現場的安保呢？”
“我們的人，已經混在記者和侍應生裡。”天養生說，“另外，大B已經控制了整條街的監控。任何風吹草動，我們都會在第一時間知道。”
“很好。”楊天看向窗外，“讓姐妹們準備好吧。貴賓們，要開始入場了。”
……
下午三點整。
一輛黑色的賓利，準時停在了缽蘭街的街口。
周圍那些被隔離開的街坊鄰居，發出一陣小小的騷動。他們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車，停在這麼爛的街道上。
車門開啟，和聯勝的話事人，大D，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名牌西裝，頭髮梳得油亮，但那張臉，卻繃得像一塊石頭。他看著那條鋪在骯髒地面上的紅地毯，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覺得，這他媽的不是紅地毯，這是在用他的臉，擦地。
兩個穿著天穹集團制服的侍應生，立刻迎了上去，臉上是標準化的微笑。
“D哥，歡迎光臨。”
大D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他沒有立刻走上紅地毯，而是看了一眼那個二樓茶餐廳的招牌。他彷彿能透過牆壁，看到那個叫楊天的斯文敗類，正坐在裡面，笑著看他。
他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邁開了步子。
高檔皮鞋踩在廉價的紅地毯上，發出一種沉悶的，像是踩在心口上的聲音。
緊接著，第二輛車，第三輛車……
一輛輛平日裡只會出現在中環和半山的豪車，像赴一場詭異的約會，陸陸續續地，停在了缽蘭街的街頭。
併購之王羅傑·林，地產大亨李老闆，報業鉅子馬先生……一個個在港島跺跺腳都能讓股市震三震的大人物，此刻都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面色凝重地，走上了那條通往未知命運的紅地毯。
記者們的閃光燈，瘋狂地閃爍著。
傻強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他拿著一個大聲公，用一種打了雞血的語氣，高聲喊著每一個來賓的名字，彷彿這是一場世紀頒獎典禮。
“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和聯勝的龍頭！大D哥！”
“哦！看那邊！是我們的金融才俊！羅傑·林先生！林先生今天看起來，氣色好極了！”
大D的臉，黑得像鍋底。
羅傑·林差點一個踉蹌，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了。
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走向一個為他們量身定做的，華麗的斷頭臺。
茶餐廳的入口，被黑色的絲絨門簾遮擋著，看不清裡面的情形。
十三妹就站在門簾後。
當大D走到門口時，她親自，為他掀開了門簾。
“D哥，好久不見。”她的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的微笑。
大D看著她，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到的，不再是那個在江湖裡打滾的缽蘭街大姐頭。
他看到的，是一個眼神裡，裝著資產負債表的，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