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那句“被別人放進他們的PPT裡”的餘音,像一顆看不見的塵埃,落進了每個人的肺裡,讓呼吸都變得沉重。
傻強臉上的神采,像被瞬間抽乾了顏料的油畫,只剩下蒼白的底色。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那些關於“藝術”、“體驗”、“賦能”的詞彙,在楊天這句輕描淡寫的話面前,顯得那麼可笑,那麼無力。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導演一出荒誕劇,現在才發現,自己連舞臺上的道具都算不上。真正的導演,一直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
靚坤手裡的水晶杯,發出的“咯吱”聲停了。他鬆開手,看著杯壁上自己留下的,微微溼潤的指印,沒有說話。那股從尾椎骨竄上來的寒氣,他已經習慣了。他只是在想,如果當初在麻將館,自己沒有把楊天撿回來,現在的自己,會不會也已經被放進了某個人的隨身碟裡。
“阿天哥……”傻強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這……這樣做,會不會太……太不講規矩了?我們是做正當生意的。”
“規矩?”楊天轉過身,看著他,笑了笑,“傻強,當你有能力把所有人都變成你的生意夥伴時,你說的每一句話,就都是規矩。”
他走到傻強面前,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你的PPT做得很好,有血有肉,有故事,有溫度。但是,一場完美的釋出會,需要一個冰冷的核心。它要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開每一個來賓的軟肋,讓他們在鼓掌的時候,心裡也能感到一絲敬畏。”
楊天拿起桌上那張燙金的請柬,遞給傻強。“按坤哥說的,用‘銀河之淚’的布料去做。然後,去找天養生。”
角落裡,正在用一塊鹿皮擦拭匕首的天養生,聞言抬起了頭。
“他會給你一個技術團隊的聯絡方式。”楊天說,“你把來賓名單交給他們,告訴他們,我需要每一個隨身碟裡,都住著一個只屬於收件人自己的,小小的幽靈。”
傻強拿著那張請柬,感覺它有千斤重。他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天養生,又看了一眼眼神深不見底的楊天,最後,他點了點頭,像一個剛剛接受了神啟的信徒,轉身,走了出去。
他需要重新修改他的PPT。他要在最後一頁,加上一個新的環節,叫做“與自己和解”。
辦公室裡只剩下楊天和靚坤。
靚坤走到那幅掛著淚痕的黑白照片前,看了很久。
“阿天,你說,那個缽仔糕,她現在知道自己這滴眼淚,值一個隨身碟裡的幽靈嗎?”
“她不需要知道。”楊天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開啟那份萍姐的市場報告,“她只需要知道,她的眼淚,值跑馬地的一套房。這就夠了。”
靚坤沒再說話。他只是覺得,牆上那滴眼淚,好像比剛才,更冷了一些。
……
三天後,港島的金融圈和半個江湖,都收到了一份奇怪的請柬。
那不是一個信封,而是一個用黑色絲絨包裹的卷軸。解開銀色的緞帶,展開卷軸,入手是一片冰冷絲滑的布料,在燈光下閃爍著星辰般的光芒。懂行的人一眼就認出,這是義大利最新款的頂級面料,一寸千金。
卷軸中央,是一張黑白照片,一個女人掛著淚痕的臉。照片下面,是釋出會的時間和地點,以及那個淚滴形狀的,水晶隨身碟。
中環,國際金融中心頂樓。
基金經理羅傑·林,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享受著他一天中唯一清閒的雪茄時間。作為港島最炙手可熱的“併購之王”,他習慣了俯視這座城市,也習慣了各種花哨的邀請。
秘書將那個黑色的卷軸放在他的桌上。
“天穹集團?沒聽過。”羅傑不屑地哼了一聲,但還是被那塊獨特的布料吸引了。他拿起卷軸,展開。
“有點意思。”他看著那張充滿故事感的臉,笑了笑,“搞行為藝術的?想拉投資?”
他隨手把那個水晶隨身碟插進了自己的蘋果電腦。
一個簡潔的介面彈了出來,只有一個資料夾,資料夾的名字,是他的英文名——RogerLin。
他挑了挑眉,點了進去。
資料夾裡,只有一個音訊檔案,和一個PDF文件。
他先點開了那個PDF。
第一頁,是他的個人資產負債表,詳細到他存在瑞士銀行的那個秘密賬戶,數字分毫不差。
第二頁,是他太太和她那位瑜伽教練的親密合照,拍攝角度刁鑽,顯然不是出自自拍。
第三頁,是他上週在澳門輸掉三千萬的貴賓廳籌碼記錄。
第四頁……
羅傑的額頭,開始滲出冷汗。他感覺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裡。他關掉PDF,手微微顫抖著,點開了那個音訊檔案。
裡面沒有聲音。
是一段心跳聲。
是他自己的心跳聲。
是他每次去見心理醫生時,儀器記錄下的,那段因為重度焦慮而快得像打鼓一樣的心跳聲。
音訊的最後,是一個溫柔的女聲,用標準的粵語,唸了一句廣告詞:
“天穹集團,關心您的每一寸價值,和每一次心跳。”
“啪!”
羅-傑猛地合上了電腦。
他衝到酒櫃前,倒了滿滿一杯白蘭地,一口灌下,但那股冰冷的寒意,卻怎麼也壓不住。
他看著桌上那個華麗的卷軸,那滴眼淚,此刻在他眼裡,像一個來自地獄的嘲諷。
他拿起內線電話,聲音嘶啞。
“告訴司機備車。天穹集團的釋出會,把那天下午所有的會,都給我推掉。”
……
類似的一幕,在港島不同的角落,同時上演。
九龍城寨,和聯勝的話事人辦公室。
大D把那個水晶隨身碟,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隨身碟裡,是他和自己小舅子老婆的聊天記錄。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臉漲成了豬肝色。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咆哮著,一腳踹翻了面前的茶几,“楊天!靚坤!我X你老母!”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師爺蘇小心翼翼地探進頭來。
“D哥,消消氣。天穹集團那邊剛剛又派人送來一個新U-盤,說是……備用的。”
大D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看著師爺蘇手裡那個一模一樣的水晶U-盤,感覺自己被人用槍,頂住了後腦勺。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無力地坐回自己的太師椅上。
“備車。”他有氣無力地說,“去缽蘭街。老子倒想看看,這幫撲街的T臺秀,到底能走出個甚麼花樣來。”
……
雪廠街,三十三樓。
楊天和靚坤正在下棋。
楊天的手機,不停地亮起,是一條條確認出席釋出會的回覆資訊。有基金經理的,有社團老大的,有財經記者的,甚至還有幾個他沒邀請的,託關係想來參加的。
靚坤吃掉了楊天的一個“炮”,臉上露出孩子氣的得意笑容。
“阿天,你這一招,叫甚麼?”
“這不叫招。”楊天拿起一個“車”,越過楚河漢界,放在了靚坤的陣地中央,“這叫創造共識。”
“當所有人都害怕被放進你的PPT裡時,他們就會拼了命地,想和你一起,去做那個做PPT的人。”
楊天的手機又亮了一下,是一條新資訊,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
【楊先生,我是羅傑·林。關於貴公司在缽蘭街的資產最佳化模型,我個人非常感興趣。釋出會後,不知是否有幸,能和您單獨聊聊,關於它的‘可複製性’。】
楊天笑了笑,將手機螢幕轉向靚坤。
靚坤看著那條資訊,又看了看棋盤上,楊天那個長驅直入的“車”。
他拿起自己的“帥”,放到了“車”的旁邊。
“將軍。”靚坤看著楊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阿天,我忽然覺得,這盤棋,比砍人,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