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廠街九號,三十三樓的空氣,似乎比港島任何一個地方都要稀薄。
那張黑白色的,掛著一滴眼淚的臉,已經成了辦公室裡唯一的藝術品。它被列印出來,用昂貴的黑胡桃木相框裱起,掛在正對門口的牆上,取代了之前的一幅現代畫。
每一個走進這間辦公室的人,第一眼看到的,都是這滴被估值百萬的眼淚。
靚坤已經能面不改色地看著這張照片喝咖啡了。他甚至覺得,這比掛一幅梵高或者畢加索的仿製品,更能體現這間辦公室的品味。
“請柬的設計,我看了。”靚坤將一份燙金的卡片扔在桌上,卡片是純黑色的,中間只有一個用銀線勾勒出的,淚滴的形狀。“太小家子氣。”
楊天正在看一份檔案,是萍姐遞交上來的第一份“市場拓展報告”,報告裡用詞生澀,夾雜著不少江湖黑話,但核心資料——“意向合作堂口”和“預計可轉化資產規模”,清晰得像手術刀劃開的口子。
“坤哥有甚麼想法?”楊天頭也不抬。
“請柬,要用我們自己的東西做。”靚坤走到酒櫃前,沒有拿酒,而是拿起一個空的水晶杯,在手裡把玩,“就用梁師傅做旗袍剩下的那些‘銀河之淚’的布料,做成卷軸。開啟卷軸,就是那滴眼淚的照片,和釋出會的時間地點。這叫‘品牌體驗一致性’,傻強說的。”
楊天終於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笑意。
靚坤已經學會了用他們的詞彙,去武裝自己的獠牙。
“好主意。”楊天點頭,“成本會高一些。”
“現在還他媽的在乎成本?”靚坤冷笑一聲,“我們要讓那些收到請柬的撲街知道,我們天穹集團,連一張請柬,都是一件‘A+級資產’。他們不來,是他們的損失。”
辦公室的門,應聲而開。
傻強今天沒有穿奇裝異服,他換上了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金絲眼鏡,甚至連推眼鏡的動作,都在刻意模仿楊天。他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臉上帶著一種“我即將改變世界”的神聖表情。
“坤哥!阿天哥!關於‘價值的眼淚’品牌釋出會的最終執行方案PPT,第一版,完成了!”
他將平板電腦連線到巨大的螢幕上,PPT的封面,是那張黑白照片,旁邊一行大字,用的是蘋果釋出會同款字型:
【The Value of a Tear】
“我的核心思路,是‘沉浸式價值體驗’。”傻強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的演講,“釋出會場地,我建議,就設在缽蘭街那個茶餐廳。”
靚坤皺了皺眉:“那種地方,鬼才去。”
“不!坤哥!這叫‘回歸本源’!這叫‘場景化敘事’!”傻強激動地揮舞著手臂,“我們要讓那些基金經理,坐在我們‘資產’升級前的環境裡,親眼見證一箇舊時代的終結,和一個新時代的誕生!這種衝擊力,是任何五星級酒店都給不了的!”
他劃到下一頁PPT。
“流程。開場,燈光全暗,只留一束追光,打在舞臺中央那把空椅子上。音響裡,播放缽仔糕兒子在公屋裡讀書的聲音,和街市的叫賣聲。這叫‘原生環境音取樣’,要的就是真實!”
“然後,缽仔糕穿著她以前的舊衣服,走上臺,坐下。螢幕上,開始播放她的‘資產評估報告’,家庭負債,個人風險,一頁一頁地放。背景音樂,用最悲傷的大提琴!”
“最後!燈光亮起!玫瑰,穿著‘銀河之淚’,帶著我們所有的姐妹,穿著她們的戰袍,從後臺走出來!像一群女王!她們走到缽仔糕身邊,為她換上新的戰袍,為她化妝!背景音樂,換成氣勢最磅礴的交響樂!這叫‘賦能儀式’!”
天養生在角落裡擦拭著他的軍火庫清單,聽到這裡,手裡的筆頓了一下。他覺得,傻強描述的這個場面,比他經歷過的任何一次槍戰,都更讓他感到不安。
“這還不夠!”傻強的情緒已經到了頂點,“當缽仔糕站起來的那一刻,螢幕上,同步顯示她的期權賬戶,那個數字,隨著她的轉身,實時跳動!從零,一路飆升到跑馬地一套房子的價格!全場的記者和基金經理,都會瘋掉!”
靚坤已經說不出話了。他看著螢幕上那個瘋狂的計劃,又看了看一臉“快誇我”的傻強。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過去那些砍人、搶地盤的手段,是那麼的原始,那麼的……缺乏想象力。
“阿天,”靚坤的聲音有些乾澀,“你確定,我們搞的是金融,不是邪教?”
“坤哥,金融的本質,就是最高階的邪教。”楊天推了推眼鏡,看著傻強的PPT,滿意地點了點頭,“它販賣的,同樣是希望和恐懼。”
他站起身,走到螢幕前,指著傻強PPT的最後一頁。
那一頁,是釋出會的伴手禮方案。
方案A:一個精緻的隨身碟,裡面是天穹集團的財務模型和白皮書。
方案B:一個水晶製作的淚滴模型,底座刻著“你的價值,超乎你想象”。
“傻強,”楊天開口,“你的計劃,很好。但是,伴手禮,要改一下。”
“啊?阿天哥有甚麼指示?”
“把兩個方案,合二為一。”楊天說,“做一個淚滴形狀的隨身碟。但是,隨身碟裡不放我們的資料。”
“那放甚麼?”傻強和靚坤都看向他。
楊天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隨身碟裡,放上我們能收集到的,每一個到場來賓的,公開的,以及不那麼公開的資料。他們的資產狀況,家庭關係,投資偏好,甚至是一些……他們自己都快忘了的,小秘密。”
辦公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傻強臉上的狂熱,變成了呆滯。
靚坤手裡的水晶杯,被他無意識地捏緊,發出“咯吱”的聲響。
“我們要讓每一個走出那間茶餐廳的人都明白,”楊天看著窗外,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在這個新時代,要麼,你成為那個給別人估值的人。要麼,你就等著,被別人放進他們的PPT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