缽蘭街的茶餐廳,被臨時改造成了一個光怪陸離的攝影棚。
昂貴的阿萊攝影機和冰冷的打光板,被隨意地架在油膩的卡座之間,電線像黑色的藤蔓,纏繞著桌腳。空氣中,消毒水和高階香水的氣味,還沒能完全壓住那股陳年的煙火氣。
傻強穿著他那身銀色緊身衣,戴著護目鏡,正圍著一個女人打轉。
那個女人是缽仔糕。
她沒有穿旗袍,只是一身素淨的黑衣,臉上沒有任何妝容。她坐在唯一的道具——一張孤零零的椅子上,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犯。
“情緒!我要的是情緒!”傻強揮舞著手臂,像一個癲狂的交響樂指揮,“Bogezao!想象一下,你是一顆被遺棄在宇宙裡的星星,你的四周是無盡的黑暗和虛無!你的內心是冰冷的,是破碎的!然後,一束光照了進來,那是希望,也是更深的絕望!你要把這種感覺,透過眼淚,表達出來!”
缽仔糕看著他,眼神空洞。
她哭不出來。
自從簽下那份協議,她的眼淚好像就流乾了。剩下的,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
周圍,其他的女人站得很遠,像一群沉默的看客。她們的眼神裡,有好奇,有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冷漠的計算。她們在評估,評估這一場表演的價值,也在評估自己,離那把聚光燈下的椅子,還有多遠。
攝影師是個留著小鬍子的文藝青年,他顯然對這場面有些無所適從,小聲對傻強說:“強哥,要不……我們用點眼藥水?”
“胡說!”傻強大聲呵斥,“那是對藝術的褻瀆!是對我們天穹集團‘情感真實性’企業文化的公然挑釁!我們要的是真眼淚!是發自靈魂深處的,能打動資本市場的,價值百萬的眼淚!”
雪廠街九號,三十三樓。
巨大的螢幕上,正直播著這場尷尬的藝術創作。
靚坤看著螢幕裡,那個女人麻木的臉,和傻強上躥下跳的滑稽身影。他沒有笑,只是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缽蘭街,攝影棚。
大B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角落。他沒有靠近,只是對一個手下示意了一下。
那個手下走到缽仔糕面前,將一個手機遞給她。
手機螢幕上,不是她兒子的照片。
是一個裝修精美的房產中介網站,頁面上是跑馬地一個高層單位的詳細資訊。兩室一廳,南北通透,帶一個能看到賽馬場的露臺。下面,用紅色字型標著一個她一輩子都不敢想的數字。
手下沒有說話,只是手指在螢幕上輕輕一劃。
頁面跳轉。
是一個銀行轉賬的模擬介面。收款方,是那個房產公司的名字。轉賬金額,是那套房子的首付。
缽仔糕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介面。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那個手下,當著她的面,按下了那個虛擬的“確認轉賬”按鈕。
一滴眼淚,毫無徵兆地,從她空洞的眼眶裡,滾落下來。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沒有嚎啕大哭,甚至沒有任何表情。她只是靜靜地坐著,眼淚卻像決了堤的河,無聲地,洶湧地,佈滿了她那張麻木的臉。
那不是悲傷的眼淚。
那是一種,當一個人的靈魂被明碼標價,併成功交易後,因為巨大的荒謬和解脫,而產生的,生理性的鹽水。
“就是現在!”傻強尖叫起來,聲音都破了音。
攝影師猛地回過神,鏡頭死死對準那張流著淚的臉,高速攝像機開始瘋狂運轉。
“咔嚓。”
快門聲,像一聲清脆的落槌。
交易,完成。
傻強衝到監視器前,看著回放畫面裡,那張被放大了無數倍的,掛著淚珠的臉,激動得渾身發抖。“傑作!這是上帝的傑作!這滴眼淚裡,有故事,有靈魂,有我們下一季度的KPI!”
缽仔糕沒有理會任何人。她站起身,像個夢遊者一樣,走回自己原來的座位,坐下,點了一根菸,默默地抽著。彷彿剛剛在那把椅子上完成了一場驚天動地交易的,是另一個人。
其他女人看著她,眼神變了。
那不再是憐憫或嫉妒。那是一種,看著一個成功上岸的同類的,混雜著敬畏和野心的目光。
十三妹的辦公室門開著,她就站在門後,看完了全程。
她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是一條資訊。
發信人是萍姐。
資訊很短:【搞定一家。對方想見你,談談他們整個堂口的‘資產最佳化’方案。】
十三妹關掉手機,抬頭看著牆上那塊巨大的螢幕。螢幕上,已經換上了剛剛拍好的照片。缽仔糕那張掛著淚痕的臉,被處理成了黑白色調,下面一行觸目驚心的紅字:
【天穹集團:每一滴眼淚,都有它的估值。】
她忽然覺得,那個小小的辦公室,已經關不住她了。她需要一個更大的戰場。
雪廠街,辦公室裡。
靚坤放下了電話。他看著螢幕上那張最終定格的黑白照片,眼神裡,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於殘忍的欣賞。
“阿天,”他開口,聲音沙啞,“這比往人嘴裡塞菠蘿包,管用。”
“菠蘿包,只能讓人恐懼。”楊天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而一套跑馬地的房子,能讓人,心甘情願地,出賣自己的恐懼。”
靚坤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他看著腳下的城市,第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地盤和馬仔,而是一張巨大的,密密麻麻的資產負債表。
“那個萍姐,有點意思。”靚坤忽然說,“把一個爛賭鬼的老婆,派去跟別的社團老大談收購。你這步棋,夠毒。”
“這不是我走的棋。”楊天笑了笑,“是十三妹自己走的。她正在學著,用我們的規則,去打一場她自己的仗。她是個天生的鯊魚,只是以前,一直以為自己是條金魚。”
靚坤沉默了片刻。
tā huǎn huǎn zhuǎn guò shēn ,mù guāng luò zài yáng tiān de liǎn shàng 。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楊天的臉上。
“下一步呢?”他問。
這個問題,他以前從來不問。以前,他只關心,下一個要砍誰。
“下一步,”楊天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我們要給這滴眼淚,開一場釋出會。我們要請全港的基金經理和財經記者來,讓他們親眼看看,我們天穹集團,是如何把一箇舊時代的包袱,變成一個新時代的,優質資產的。”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長。
“我們要讓他們相信,我們賣的不是人,是一個全新的,關於‘價值’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