靚坤撿起了最後一片玻璃。
鋒利的邊緣劃破了他的指尖，滲出一小顆血珠，但他像沒有感覺一樣，將碎片扔進了垃圾桶。
他站起身，走到楊天面前，第一次，他沒有去看那張掛著斯文笑容的臉，而是盯著楊天那雙被金絲鏡片隔絕起來的眼睛。
“阿天，”他的聲音很平靜，是一種被掏空了所有情緒後的平靜，“你告訴我，我們搞這麼多事，到底是為了甚麼？當龍頭？賺大錢？如果是，我們以前的法子，也一樣。”
“坤哥，以前的法子，是搶一口飯吃。”楊天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避，“現在的法子，是讓我們，變成那個決定誰有飯吃的人。”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大B那份評估報告，和傻強那份設計圖，像在展示兩張王牌。
“以前，我們打下一條街，得到的是一群爛仔和一堆保護費。現在，我們吃下缽蘭街，得到的是一份可以被估值、被最佳化、被打包上市的‘優質人力資產包’，和一套能讓這份資產心甘情願為我們創造價值的‘企業文化’。”
楊天將兩份報告放回桌上，推了推眼鏡。
“飯，還是那碗飯。但我們，從吃飯的，變成了開飯店的。這就是區別。”
靚坤沉默了。
他懂了。
楊天要的不是洪興的龍頭棍，他要的是一張能把整個港島的江湖，都擺上餐桌的選單。
而他靚坤，連同十三妹，連同那些正在練習微笑的女人，都只是選單上的第一道菜。
……
尖沙咀，亞士厘道，梁師傅的旗袍店。
傻強正圍著一個穿著旗袍的人體模型，手舞足蹈，唾沫橫飛。
“梁師傅！你就是被傳統束縛了想象力！B副總的指示，是燈塔，是方向！你看看，按照他的要求，把縫線換成德國進口的彈性纖維，再在關節處預留活動空間，這件衣服，它就不再是一件普通的旗袍了！”
他猛地一拉人體模型的手臂，擺出一個拳擊的姿勢。
“它進，可以陪客戶簽下千萬合同！退，可以在談判破裂時保護我方人員安全撤離！這是甚麼？這是融合了人體工學、商務美學和戰術實用性的跨時代傑作！這是戰袍！是我們的姐妹們，從缽蘭街殺向華爾街的戰袍！”
梁師傅扶著老花鏡，看著那件被傻強扭曲成奇怪姿勢的“銀河之淚”，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做了一輩子旗袍，講究的是風韻，是含蓄，是女人穿上後，那一步一搖的風情。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做衣服，他是在給一輛坦克，做偽裝。
大B站在一旁，手裡拿著秒錶，正在測試。
他讓一個手下穿著另一件樣品，反覆做著深蹲、抬腿、轉身等動作。
“手臂抬高四十五度時，後背中軸線布料拉扯感明顯，超過閾值。”他按下秒錶，在記錄本上寫下一行字，“建議更換3號縫合方案，並將內襯材質從真絲改為萊卡。成本上升百分之二，但‘資產損耗率’預計可降低百分之七。划算。”
傻強立刻湊過來，滿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B副總！你簡直就是我們公司的‘首席風險官’！我建議，我們這個‘維多利亞的秘密’計劃，應該由你來擔任首席技術顧問！”
大B沒有理他，他拿起那件已經完工的，為玫瑰量身定製的旗袍，仔細檢查著內襯。
金色的絲線，在幽暗的內襯上，繡出了一行小字。
【資產編號：007】
【你的價值，超乎你想象。】
他檢查完，將旗袍小心地疊好，放進一個印著天穹集團LOGO的精緻盒子裡。
“送去缽蘭街。”他對一個手下說，“讓007號立刻換上，拍一組標準照回來。市場部那邊，等著要。”
……
缽蘭街的茶餐廳，已經聞不到一絲煙味。
取而代代，是一種混雜著香水、汗水和瑜伽墊塑膠味的，奇特的氣息。
女人們不再化妝，或者說，化著一種名為“職業”的妝。淡掃蛾眉，薄施粉黛，臉上掛著標準化的，練習了上千次的微笑。
一個巨大的液晶螢幕，掛在了原來關公像的位置。
關公像，被十三妹請了下來，收進了辦公室。
螢幕上，正滾動播放著天穹集團的企業文化宣傳片，和納斯達克的實時股價。
當那個印著天穹LOGO的盒子被送進來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她們看著那個盒子，像在看潘多拉的魔盒。
一個手下走到玫瑰面前，將盒子開啟。
那件“銀河之淚”，靜靜地躺在黑色的絲絨裡，像一片被捕獲的，冰冷的星空。
“Rose姐，B哥讓你換上。”
玫瑰臉上的笑容，有那麼一瞬間的凝固。
她看著那件衣服，又看了看周圍姐妹們投來的，複雜的目光。
那目光裡，有羨慕，有嫉妒，也有同病相憐的悲哀。
因為她們都知道，第一個穿上這件“戰袍”的人，就是第一個被徹底馴化的，樣品。
十三妹從辦公室裡走了出來。
她甚麼也沒說，只是走過去，親手拿起那件旗袍，遞到玫瑰手裡。
“去吧。”她的聲音很輕，“穿上它，很好看。”
玫瑰接過那件衣服，入手冰涼、絲滑，像一層不屬於自己的面板。
她點了點頭，走進了更衣室。
幾分鐘後，當她再次走出來時，整個茶餐廳，鴉雀無聲。
衣服完美地貼合著她的身體曲線，每一寸都像是用手術刀精心雕刻過。閃亮的布料，隨著她的走動，反射出流動的光華。
她還是玫瑰。
但她又不再是那個在風塵裡打滾，用風情當武器的玫瑰了。
她像一個被精心打造出來的，昂貴的，沒有靈魂的商品。
傻強不知何時也趕到了，他看到這一幕，激動地拍起了手。
“完美！簡直是完美！”他繞著玫瑰轉了兩圈，像在欣賞一件藝術品，“姐妹們！你們看到了嗎！這就是‘天穹’的力量！它能讓鑽石，發出它應有的光芒！”
他拿出手機，對著玫瑰瘋狂拍照。
“來，Rose！給我一個‘回眸一笑百媚生’的表情！對！再來一個‘睥睨天下女強人’的眼神！很好！”
玫瑰像個提線木偶，精準地執行著每一個指令。她的臉上，是完美的微笑；眼神裡，是完美的空洞。
大B也走了進來。
他沒有看玫瑰，而是徑直走到十三妹面前，遞給她一份新的檔案。
“崔董事，這是007號資產的最新價值評估報告。”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換裝後，根據市場部的初步模型測算，她的‘品牌溢價’和‘客戶吸引力指數’，預計將提升百分之三十。恭喜你，你的團隊，誕生了第一個‘A+級資產’。”
“A+級資產……”
十三妹咀嚼著這個詞，目光落在玫瑰身上。
那個曾經為她擋過刀，和她一起醉、一起哭的女人，現在，成了一串數字，和一個評級。
她忽然覺得很想笑。
她也真的笑了出來，笑聲不大，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蒼涼。
她走到那個巨大的液晶螢幕前，看著上面紅紅綠綠的股票曲線。
“吳經理，”她轉過身，看著大B，“你告訴我，我們甚麼時候，能上這個T臺？”
她的手指，指向了螢幕上的納斯達克。
大B扶了扶眼鏡，鏡片反射著螢幕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快了，崔董事。”
“等我們所有的姐妹，都穿上這身壽衣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