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亞士厘道。
老師傅的旗袍店,藏在一排光鮮的奢侈品店後面,像一個不合時宜的句點。店面很小,掛滿了手工縫製的旗袍,每一件都像是從老電影裡走出來的,帶著時光的體溫。
大B的黑色皇冠,停在了店門口。
他走下車,合身的夾克讓他看起來不像來拜訪老師傅的,更像是來收租的。
店裡的裁縫姓梁,六十多歲,戴著老花鏡,正在一塊真絲布料上用粉筆畫線。他做了一輩子旗袍,從當紅明星到豪門闊太,見過的貴客比大B見過的古惑仔還多。他一眼就看出,眼前這個男人,不是來做衣服的。
“先生,看點甚麼?”梁師傅扶了扶眼鏡,語氣客氣,但帶著距離。
“梁師傅,我是天穹集團的吳經理。”大B開門見山,他從夾克內袋裡拿出一個資料夾,而不是布料樣本,“關於‘維多-利亞的秘密’專案,我需要和你確認一些技術細節。”
梁師傅愣住了,他放下粉筆,腦子裡努力搜尋著這個聽起來很厲害的專案名稱。他想起來了,是前兩天那個穿得像個熒光棒的傻強先生,興高采烈定下的那批“戰袍”。
“哦……是強哥的單子。”梁師傅點點頭,“布料已經訂了,義大利的貨,下週就到。”
“很好。”大B翻開資料夾,裡面不是設計圖,而是一頁頁列印出來的表格,“我們來談談成本控制和資產損耗的問題。”
“甚麼?”
“這批服裝,屬於公司的‘高價值可穿戴式資產’。根據財務部的規定,我們需要對這批資產的‘全生命週期成本’進行評估。”大B用筆尖,點了點表格上的一欄,“梁師傅,你這塊‘銀河之淚’,它的耐磨指數是多少?在標準洗滌五十次後,光澤度損耗大概在百分之幾?”
梁師傅徹底懵了。他看著大B,像在看一個外星人。
“先生……這是真絲。是用來穿的,不是用來磨的。洗多了,當然會舊……”
“舊,是一個很模糊的概念,梁師傅。”大B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這個動作已經成了他的習慣,“我需要資料。比如,它的抗拉強度,色牢度等級,以及在鎂光燈長時間照射下的熱穩定性。我們的T臺秀,安保措施要求很高,我需要確保它不會成為一個潛在的起火點。”
梁師傅張著嘴,感覺自己一輩子的手藝,正在被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進行著褻瀆。他做的旗袍,講究的是貼身,是神韻,是穿上它的女人走路時搖曳生姿的風情。他甚麼時候考慮過這玩意兒的“熱穩定性”?
“還有,”大B翻到下一頁,“關於剪裁。我注意到你的設計圖,腰線收得很高,開衩也很有特色。這很好,很有美感。但是,我們做過內部調研,這種設計,可能會在一定程度上,限制穿著者的肢體活動範圍,從而影響她們在‘商務談判’等特定場景下的‘工作效率’。我建議,在腋下和後背部分,預留百分之三的活動餘量,並考慮使用彈性更高的縫合線。”
“彈性縫合線?”梁師傅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升高,“那會破壞旗袍的線條!是外行才幹的事!”
“線條,屬於‘美學價值’。而我們,更看重它的‘實用價值’和‘耐用性’。”大B在表格上做著記錄,頭也不抬,“梁師傅,你要理解,我們不是在做一件衣服。我們是在為公司的核心資產,配置一套標準化的,可量化的,具備高價效比的‘外部面板’。”
“面板……”梁師傅喃喃自語,他看著滿屋子自己親手做出來的,有靈魂的旗袍,再看看眼前這個男人遞過來的,冷冰冰的表格。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裁縫。
他是個給屍體做壽衣的。
……
同一時間,缽蘭街,二樓茶餐廳。
“微笑KPI”已經進入了第二天。
女人們臉上的笑容,不再像昨天那麼猙獰。她們找到了訣竅。肌肉是有記憶的,尤其是當這種記憶和錢包掛鉤時。
她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不再聊八卦和男人,而是交流著“微笑心得”。
“嘴角要再高一點,對,就像這樣,不然攝像頭識別不出來。”
“別笑得太開,容易長皺紋,資產會貶值的。”
“我昨天試了,對著鏡子,一邊想我兒子,一邊想這個月的獎金,效果最好。又真誠,又標準。”
這間曾經充滿江湖氣的茶餐廳,變成了一個光怪陸離的行為藝術現場。
十三妹沒有參與。
她只是坐在角落,默默地抽著煙,看著這一切。
玫瑰走到她身邊,遞給她一杯熱茶。她臉上的笑容,已經練習得非常自然,像一張完美的面具。
“妹姐,別看了。”玫瑰的聲音很輕,“大家……總要活下去。”
十三妹掐滅了煙,她看著玫瑰,這個曾經最懂得用風情當武器的女人。現在,她的武器庫裡,又多了一件——一個可以隨時呼叫,標準到毫無破綻的微笑。
“阿瑰,”十三妹忽然問,“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跟我的那天,是為了甚麼嗎?”
玫瑰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她記得。那天,她被男朋友打得半死,扔在街上。是十三妹,帶著幾個姐妹,把那個男人打斷了腿,然後對她說:“以後,跟我。沒人再敢動你。”
那天的十三妹,很兇,但很暖。
不像現在,她只是坐在這裡,安靜地看著她們,變成一群她自己都不認識的人。
玫瑰沒有回答。她只是拿起桌上的小鏡子,又檢查了一遍自己的笑容,確保每一個弧度,都符合KPI的要求。
有些事,不能再想了。
想多了,笑不出來。
……
雪廠街九號,三十三樓。
靚坤沒有看螢幕。
他背對著那場無聲的微笑直播,給自己倒了一杯又一杯的酒。他寧願用酒精麻醉自己,也不想再看那一張張標準化的假臉。
楊天正在接電話。
電話是傻強打來的,聲音裡充滿了發現新大陸般的狂喜。
“阿天哥!B副總簡直是神人!是咱們公司隱藏的管理學大師!”
楊天開了擴音,傻強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響亮。
“剛才梁師傅打電話給我,都快哭了!他說他做了一輩子衣服,從沒見過像B副總這麼專業,這麼有遠見的客戶!他把B副總提的那些要求,甚麼耐磨指數,甚麼熱穩定性,全都跟我說了一遍!阿天哥,你知道這叫甚麼嗎?這叫‘供應鏈的深度賦能’!這叫‘將風險管理前置到生產環節’!梁師傅說,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做旗袍,是在參與一個軍工專案!他對我們公司的敬畏之心,油然而生啊!”
靚坤喝酒的動作,停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難以置信地看著那隻正在滔滔不絕的手機。
“這還不是最絕的!”傻強還在說,“B副總建議,為了增加‘企業文化認同感’,可以在每一件旗袍的內襯,用金線繡上員工的編號和一句激勵語!他連激勵語都想好了,叫‘你的價值,超乎你想象’!哇!阿天哥,我聽完,當場就想給自己也紋一個!這簡直是把企業文化,縫進了員工的DNA裡啊!”
“啪。”
靚坤手裡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楊天掛了電話,看著失魂落魄的靚坤,平靜地說:“坤哥,你看,一個屠宰場,是需要一份精神病院的報告,來證明自己的合法性與人文關懷的。”
他走到窗邊,俯瞰著這座城市。
“大B用他的表格,告訴那些女人,她們不再是人,她們是資產。這很殘酷,會讓她們痛苦,會讓她們反抗。”
“但傻強用他的T臺秀和口號,告訴那些‘資產’,她們是有機會升值的,是有機會變成女王的。這很荒謬,但能讓她們忘記痛苦,甚至開始享受這個過程。”
楊天轉過身,看著靚坤。
“一個負責定價,一個負責包裝。一個冰冷,一個狂熱。他們兩個加在一起,才是‘天穹集團’真正的核心競爭力。”
靚坤看著地上的玻璃碎片,又看了看楊天那張平靜的臉。他忽然明白了。
這個世界上最狠的,不是殺人。
是把人變成鬼,再告訴那個鬼,你有機會,上天堂。
他慢慢地蹲下身,開始一片一片地,撿拾地上的玻璃碎片。他的動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收拾一個破碎的,回不去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