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被大B點名的女人，昨天第一個拍案而起，今天第一個被要求微笑。
她看著大B，像在看一個鬼。
然後，她開始笑。
那不是笑。那是嘴角兩塊肌肉在命令下，進行的一場絕望的、反人性的起義。它們奮力地向上，向上，對抗著地心引力，也對抗著主人內心那片正在沉沒的大陸。肌肉在顫抖，牽動著臉頰，擠壓著眼角，形成一道道比哭紋更悲傷的褶皺。
她成功了。
她對著大B，露出了一個標準到可以被寫進教科書的，猙獰的微笑。
“吳……吳經理，”她的聲音像生鏽的齒輪在轉動，“這樣，可以嗎？”
大B沒有回答。他只是在資料夾的表格上，那個屬於她的格子裡，用筆，輕輕打了一個勾。
那個勾，像一把小小的，精緻的，看不見的鎖，扣在了她的靈魂上。
茶餐廳裡，死一樣的安靜。
剩下的女人們，看著這一幕，眼神裡最後一點反抗的火星，徹底熄滅了。她們不約而同地，開始默默地，練習微笑。
有的對著手機黑掉的螢幕，有的對著湯匙的反光，有的只是憑著感覺，努力地，笨拙地，調動著自己已經幾十年沒這麼用過的面部肌肉。
一時間，這間充滿了煙味和背叛氣息的茶餐廳，變成了一個大型的、無聲的、詭異的微笑培訓班。每個人都在努力地給自己戴上一張新的面具。
十三妹站在角落裡，她沒有看任何人。她只是看著牆上那尊關公像。她覺得，關公那張威嚴的紅臉，在這一刻，也像一個僵硬的笑容。
她輸了。
輸得比當年在街頭火拼，被人一刀砍在背上還徹底。那一刀，只傷了皮肉。而今天，那個叫楊天的斯文敗類，用一張張表格和一個個荒唐的計劃，抽走了她和她所有姐妹的骨頭。
……
雪廠街九號，三十三樓。
巨大的螢幕上，正無聲地直播著這場“微笑培訓”。
靚坤嘴裡的雪茄，掉在了昂貴的波斯地毯上，他卻渾然不覺。他看著螢幕裡，那些曾經在缽蘭街呼風喚雨的女人，像一群提線木偶一樣，對著空氣練習著假笑。
他感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骨，一路竄上天靈蓋。
“媽的。”他低聲說，聲音有些發乾，“這比他媽的往人嘴裡塞漢堡，還讓人反胃。”
他想起了烏鴉，想起了那些他曾經覺得最殘忍、最變態的手段。但和眼前這一幕比起來，那些手段，顯得那麼的……單純，甚至有點可愛。
楊天端著咖啡，神情專注，像一個在欣賞自己傑作的藝術家。
“坤哥，這不叫反胃，這叫‘企業表情管理標準化’。”他推了-推眼鏡，“當一個人的表情可以被量化和管理時，她的情緒，也就不再屬於她自己了。這是一個企業對員工，所能做到的，最深層次的控制。”
靚坤沒說話，他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酒的手，微微有些發抖。他第一次覺得，楊天這副金絲眼鏡下面藏著的東西，比天養生槍膛裡的子彈，更讓他感到恐懼。
“砰！”
辦公室的門，又一次被宇宙力量撞開。
傻強像一陣彩色的旋風，捲了進來。他今天換上了一身騷粉色的西裝，手裡拿著一個巨大的，用KT板做的流程圖，上面畫滿了箭頭和小人。
“坤哥！阿天哥！特大喜訊！”他把流程圖“啪”地一聲立在地上，像在釋出一項劃時代的科研成果，“‘維多利亞的秘密’計劃，已經進入了第二階段——‘T臺秀預演及冠軍獎勵機制’！”
他拿起一根伸縮教鞭，指著流程圖，唾沫橫飛地講解起來：“根據我的精密計算，下週，我們就可以舉辦第一屆‘天穹杯’內部模特大賽！主題我都想好了，就叫‘從缽蘭街到華爾街’！你們想，姐妹們穿著我們量身定製的戰袍，踩著貓步，背景音樂就放《愛拼才會贏》！多麼勵志！多麼有話題性！”
天養生默默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離傻強最遠的窗邊，開始擦拭他的沙漠之鷹。他覺得，物理距離，是此刻唯一能保證辦公室安全的方法。
傻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宏偉藍圖中：“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冠軍獎勵！我建議，本次T臺秀的冠軍，將獲得一個無與倫比的榮譽——成為我們天穹集團的官方形象代言人，並且，她的照片，將被印在公司下一季度的財務報表封面上！”
靚坤剛喝到嘴裡的一口威士忌，差點噴出來。
他看著傻強那張因為興奮而漲紅的臉，又看了看螢幕上那些僵硬的笑容，感覺自己的理智正在被反覆撕扯。
“印在……財務報表上？”靚坤難以置信地重複了一遍。
“對啊！”傻強一臉理所當然，“你想想，那些基金經理，一拿到我們的報表，封面就是一個活色生香的大美女，下面一行小字：‘天穹集團，一個能讓灰姑娘變女王的地方’。他們還會關心那些枯燥的數字嗎？他們只會立刻！馬上！買爆我們的股票！”
“我……”靚坤指著傻強，你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後，他猛地一拍大腿，再次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阿天！你快……快給我叫救護車！我他媽的要笑死了！財務報表……哈哈哈哈……”
楊天放下咖啡杯，他走到那張荒誕的流程圖前，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傻強，你的這個想法，非常有創意。它完美地將‘人力資產價值’與‘公司資本形象’進行了強關聯，創造了一個全新的估值模型。我稱之為‘傻強封面女郎指數’。”
“哇！阿天哥！你太有才了！”傻強激動地握住楊天的手，“這個名字好！聽起來就很高科技！很有金融感！”
楊天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看向已經笑得快要抽搐的靚坤。
“坤哥，你看。”他指著螢幕上，那個正在努力微笑的女人，“大B讓她笑，是為了讓她忘記怎麼哭。”
然後，他又指了指傻強那張寫滿了“天才”二字的臉。
“而傻強讓她走上T臺，是為了讓她忘記，自己為甚麼要笑。”
“一個，負責植入程式。另一個，負責讓程式執行得更歡樂。我們的公司，需要冰冷的資產負債表，也需要印著美女封面的，瘋狂的T臺秀。”
靚坤的笑聲，漸漸停了。
他看著楊天，眼神複雜。
他終於有點明白了。楊天不是在開精神病院，他是在建造一個全新的生態系統。在這個系統裡，每一種瘋狂，都有它存在的價值。每一種痛苦，都能被轉化為利潤。
……
一輛黑色的皇冠車，停在九龍塘一所貴族小學的街對面。
大B坐在車裡，沒有熄火。
他看著校門口，孩子們像快樂的雀鳥一樣湧出來，撲進父母的懷裡。他看到一個穿著西裝的父親，把女兒高高地舉過頭頂，女兒的笑聲，像銀鈴一樣，隔著車窗玻璃，都能感覺到那份清脆。
大B的目光，在那對父女身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女兒發來的資訊，附著一張照片。照片裡，她穿著一身幹練的職業套裝，站在高盛公司那巨大的LOGO前，臉上是自信而職業的微笑。
【老豆，我今天拿到了第一個獨立專案。謝謝你。】
大B看著女兒的笑，又想起茶餐廳裡，那個女人臉上肌肉扭曲的笑。
兩個笑，一個在紐約的陽光下，一個在缽蘭街的陰影裡。
它們看起來那麼不同，卻又好像，來自同一條流水線。
他關掉手機，面無表情地發動了車子。
他沒有回家。
他調轉車頭，朝著尖沙咀的方向開去。
他要去見那個做旗袍的老師傅，催一下“維多利亞的秘密”計劃的服裝進度。
這是他今天，排在第二位的，工作KP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