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缽蘭街，和昨天不一樣了。
空氣裡少了煙火氣，多了些消毒水般的秩序。二樓茶餐廳裡，女人們依舊到齊了，但沒人打牌，沒人說笑。她們只是沉默地坐著，像一排排等待指令的人體模型。
大B準時在十點出現。
他今天沒拿公文包，手裡只有一個資料夾和一支筆。他走到十三妹面前，將資料夾開啟，裡面是一張排得密密麻麻的表格。
“崔董事，這是根據昨日的評估報告，制定的第一版‘人力資源最佳化排班表’。”大B的聲音像手術室的儀器，精準而冰冷，“我們分析了客流高峰時段和客戶消費習慣，將不同‘資產’的特長與崗位需求進行了精準匹配，以求實現收益最大化。”
十三妹看著那張表。
上面，她那些姐妹的名字，被一個個代號取代。她們的性格、樣貌、甚至酒量，都變成了排班的依據。那個最會唱歌的玫瑰，被安排在了生意最火爆的午夜場。那個最懂事的阿蓮，被安排去應付那些最難纏的熟客。
這不再是一份排班表，這是一份榨取價值的說明書。
她拿起那張紙，指尖冰涼。她知道，自己現在要做的，就是走到姐妹們面前，親口宣佈這份“說明書”的內容。
就在這時，一個充滿活力的聲音，像一把彩虹糖砸進了這間黑白的默片。
“Good morning！天穹的精英們！團隊建設時間到！”
傻強穿著一身亮黃色的運動服，精神煥發地衝了進來。他身後，跟著一個金髮碧眼，身材火辣的外國女人，女人也穿著專業的瑜伽服，臉上帶著標準化的、屬於中環健身房的親切笑容。
“為了提升我們天穹家人的身心健康與團隊凝聚力，我，首席體驗官傻強，特地為大家請來了國際知名的身心療愈導師——Candy小姐！”傻強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一個偉大的新時代，“今天，我們將進行第一次‘身與心’工作坊，專案代號：維多利亞的秘密！”
整個茶餐廳的人，包括十三妹，都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他。
那個叫Candy的瑜伽導師，顯然對眼前的場面也有些錯愕。她習慣了面對養尊處優的富太太，而不是這群眼神裡帶著刀，臉上寫滿故事的女人。
但傻強完全沒有察覺。他興致勃勃地指揮著兩個手下，將一張張嶄新的瑜伽墊鋪在地上。
“來來來，姐妹們，不要害羞！脫掉高跟鞋，感受大地母親的能量！跟Candy老師一起，找到你們內心深處的寧靜與力量！”
他自己第一個脫了鞋，一馬當先地趴在瑜伽墊上，做了一個標準的下犬式，還扭頭對離他最近的玫瑰喊：“Rose！快來！拉伸一下！這對你的資產保值很重要！”
玫瑰手裡還攥著那塊“銀河之淚”的布料，她看了一眼傻強，又看了一眼十三妹，最後，認命般地，默默地在瑜-伽墊上躺了下來。
一個人動了，其他人也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陸陸續續地，或躺或坐，姿勢僵硬地佔據了那些瑜伽墊。
Candy導師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感染力：“Okay, ladies, let’s start with some deep breaths. 吸氣……感受宇宙的能量進入你的身體……呼氣……釋放掉所有的負面情緒……”
沒人配合她。
整個房間，只有傻強一個人在賣力地吸氣、呼氣，發出豬一樣的聲音。
……
雪廠街九號，三十三樓。
巨大的螢幕上，正實時直播著這場堪稱行為藝術的“企業團建”。
靚坤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已經有五分鐘沒有動過了。他看著螢幕裡，自己的得力干將傻強，帶著一群黑社會大姐頭，跟著一個洋妞做著奇怪的動作。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力量，反覆碾壓。
“阿天。”他的聲音有些乾澀，“這就是你說的……企業文化？”
“對。”楊天端著一杯茶，看得津津有味，“這是收購的最後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叫‘文化覆蓋’。”
他呷了一口茶，繼續說：“我們拿走了她們的錢，繫結了她們的未來，但她們的魂，還屬於那個舊的江湖。現在，我們要用這些瑜伽墊、營養餐、企業制服，把她們的魂也換掉。等她們習慣了這一切，甚至開始為了身材管理而內卷的時候，她們就不再是十三妹的人了。”
楊天放下茶杯，看著靚坤，笑了笑。
“她們會變成我們的，合格的，懂得自我增值的，優秀員工。”
靚坤沉默了。他看著螢幕上，那個叫玫瑰的女人，眼神空洞地躺在墊子上，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塊亮閃閃的布料。他忽然覺得，楊天的手段，比他過去用刀子去搶地盤，要狠一百倍。
“殺了她們，可能還痛快點。”他低聲說。
……
缽蘭街的瑜伽課，最終以Candy導師落荒而逃而告終。
傻強卻單方面宣佈，本次團建取得了“圓滿成功”，並認真地在他的《工作日誌》上寫道：“使用者反饋第二階段觀察：目標群體透過肢體沉默，表達了對全新企業文化的深度思考與認同。建議：下週增加‘心靈雞湯分享會’環節，以鞏固本次團建成效。”
一片狼藉中，大B走到了那個第一天站起來罵他的女人面前。
他沒有理會地上的瑜伽墊，只是將手裡的資料夾翻開新的一頁，用筆指著上面的一行字。
“你的本週KPI，是獲得兩百次有效微笑。”大B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後臺會有人工智慧系統進行抽樣識別和統計。不達標，會影響你的季度獎金和資產評級。”
女人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現在，你可以開始了。”大B說。
女人看著他，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麻木的姐妹。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對著大B，慢慢地，扯動了嘴角。
那是一個比哭更難看的，肌肉扭曲的，毫無靈魂的笑容。
像一張剛剛畫好的，還未乾透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