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廠街九號,夜色已深。
靚坤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由無數慾望和霓虹燈構成的城市森林。他沒有抽雪茄,只是靜靜地看著,像一頭巡視自己領地的獅子,但眼神裡,卻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大B走了進來。
他脫下了在缽蘭街那身象徵著“經理人”身份的西裝,換回了普通的夾克,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氣息,卻怎麼也掩蓋不住。他將一個資料夾,輕輕放在了楊天的辦公桌上。
“阿天哥,這是今天的報告。”
楊天正在看一份納斯達克的實時資料,聞言抬起頭,推了推眼鏡。他沒有立刻去拿那份報告,目光落在大B的臉上。那張臉上,沒有疲憊,也沒有得意,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B哥,辛苦了。”楊天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得像在和同事討論天氣,“先坐下喝杯茶。”
大B搖了搖頭。“不了,阿天哥,沒甚麼事我先回去了。”
他轉身就要走,靚坤卻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大B。”
大B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靚坤。
“你今天在缽蘭街,威風得很吶。”靚坤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手下最能打的雙花紅棍,都沒你今天這麼有殺氣。”
這不是一句誇獎。話語裡,帶著試探,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江湖大佬對同類身上那股危險氣息的本能警惕。
大B沉默了片刻,他看著靚坤,這個他曾經仰望過,也怨恨過的大佬。
“坤哥,我不是在耍威風。”他的聲音,平靜而清晰,“我只是在上班。”
說完,他不再停留,拉開門,走了出去。
辦公室裡,陷入了沉默。靚坤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威士忌,仰頭灌下,辛辣的液體灼燒著他的喉嚨。
“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這傢伙,現在比我還像個食人唔??骨的禽獸。”
“他不是禽獸,坤哥。”楊天終於拿起了那份報告,一邊翻閱,一邊淡淡地說,“他是一個合格的企業家。他用最高效的方式,完成了公司的資產盤點和風險評估。你應該給他發獎金。”
報告的第一頁,是一張彙總表。上面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個代號:玫瑰、lulu、缽仔糕……每個代號後面,都跟著一連串冰冷的數字:年齡、從業年限、家庭負債率、潛在價值評估、忠誠度風險等級……
靚坤湊過去看了一眼,只覺得那些數字像一條條冰冷的毒蛇,看得他心裡發毛。
“砰!”
辦公室的門,第三次被撞開。
傻強穿著他那身藍色西裝,像一尊行走的獎盃,衝了進來。他手裡高舉著一本用彩色資料夾精心包裝好的報告,臉上洋溢著完成了人類登月計劃般的自豪與神聖。
“坤哥!阿天哥!最終報告!《關於核心人力資產物理尺寸資料採集與品牌形象匹配度的初步研究報告》,完成了!”
他將報告“啪”地一聲拍在桌上,正好壓在大B那份冷冰冰的評估表上。
“我宣佈!本次‘天穹形象力’專案,取得了歷史性的突破!”傻強的聲音,在辦公室裡迴響,“在我的英明指導和兩位老師傅的精湛技藝下,我們成功收集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核心員工的三圍資料!誤差不超過0.5厘米!”
他翻開報告,裡面畫滿了各種人體模型和服裝設計草圖。
“你們看!”他指著其中一頁,上面用紅筆寫著一行大字:“重大發現:目標群體普遍存在副乳和腰腹部脂肪堆積問題!”
傻強一臉嚴肅地看著楊天和靚坤:“這說明甚麼?這說明我們之前的企業福利,做得還不夠!我建議,立刻成立‘天穹健康管理中心’,聘請高階瑜伽教練和營養師,幫助姐妹們進行身材管理!這不僅是對員工的人文關懷,更是對公司核心資產的保值增值!這個專案,就叫‘維多利亞的秘密’計劃!”
角落裡,天養生正在閉目養神,聽到這話,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靚坤看著傻強那張寫滿了“快誇我”的臉,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把人變成數字的報告,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可能真的瘋了。
他再也忍不住,指著傻強,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流了出來,彷彿要把今天積攢的所有壓抑和荒謬,都一次性笑個乾淨。
“人才!阿天!他媽的真是個人才!”靚坤一邊笑一邊拍著楊天的肩膀,“維多利亞的秘密……哈哈哈哈……我他媽的要是維多利亞,我第一個掐死他!”
傻強被笑得有點懵,但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以為自己的創意得到了老闆的最高讚賞。他立刻挺起胸膛,得意地說:“坤哥你放心!我已經想好了,等姐妹們身材練好了,我們就舉辦一場公司內部的T臺秀!到時候請全港的記者來!我們的股票,絕對漲停!”
辦公室裡,靚坤的狂笑聲,和傻強那打了雞血般的暢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首荒誕至極的交響曲。
楊天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也全是笑意。他拿起傻強那份色彩斑斕的報告,和大B那份冷酷的報告,並排放在一起。
一份,審計靈魂。
一份,測量身體。
一份,是屠宰場的清單。
一份,是精神病院的掌聲。
“坤哥,你說的沒錯。”楊天看著這兩份報告,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長,“我們公司,兩者缺一不可。”
……
一輛破舊的本田,停在大B家樓下。
他沒有立刻上樓,只是坐在車裡,點了一根菸。煙霧繚繞中,他拿出手機,點開了女兒的頭像。
沒有新訊息。
他看著女兒在牛津校園裡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得自信又燦爛,像一顆遙遠的星星。
他默默地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啟了手。他看著自己賬戶裡那串剛剛多出來的,代表著“獎金”的數字,眼神裡沒有任何波瀾。
他熟練地操作著,將那筆錢,一分不差地,轉入了女兒的賬戶。
做完這一切,他掐滅了煙,關掉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車窗外,是九龍嘈雜的夜。
車窗裡,是他一個人的,無聲的葬禮。